我們的寶寶是「家生」

by 梁莉芳

孩子的命名這件事困擾了我們好一段時間。最後,寶寶取名「家生」,理由很簡單,他在家裡出生。個人即政治。媽媽也私心希望,在未來無數個需要自我介紹的場合,他可以這麼介紹自己:「我叫家生,我在家裡出生。」

家生出生時。梁莉芳提供

不知道妳對生產的印象是什麼?我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畫面是,高中護理課時看的生產影片,產檯上血淋淋的疼痛……坐月子期間,來家裡幫忙的月子阿姨分享了一段陳年往事。她的老大已經三十歲了,但回想起生第一胎的經驗,還是有著記憶猶新的恐懼。她說,懷第二胎的時候,因為初產的經驗太不好,她還動了人工流產的念頭。懷孕之後,透過身邊朋友和網路(準)媽媽論壇的分享,我才知道,大多數的女人對於生產這件事情,都抱有或多或少的擔心、焦慮和害怕。原來,迎接新生命的心情,不全然是喜悅。

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對於懷孕和生產的想像,總是難以離開西方醫療專業。孕期密集的進出醫療院所,除健保給付的產檢外,還有花樣愈發增多的超音波檢查,這些科學技術的發明,是減少了我們對懷孕的擔心,還是創造更多(準)父母的不安?醫學的進步雖然降低生產風險,但也將女人懷孕生產的身體疾病化。懷孕生產的自然過程,變成需要產科醫師主導、介入和依賴各樣科技物完成的醫療行為。孕婦不是病人。高度醫療化的結果造成,懷孕和生產過程中,孕婦真實的身體經驗被客體化和邊緣化。醫學專業知識和科技檢查成為(準)媽媽們認識身體/心理變化以及了解肚子裡的寶寶發展最具權威性的管道。

懷孕早期,我和伴侶討論過居家生產的可能。接受醫學養成教育又在醫院工作的他,對這樣的提議十分焦慮。對於生產方式我們做了很多的溝通,除了居家生產之外,也思考其他的可能性。透過溫柔生產協會的網站,我慢慢認識溫柔生產的概念,並對居家生產有更多具體的了解。不過,因為工作忙碌的緣故,加上顧及伴侶的心情,折衷之下,我選擇了相較下願意溝通想法,願意彈性化標準生產流程的婦產科醫師。懷孕後期,我開始跟醫師討論生產計畫,拿到一張產科提供的表格讓我勾選,包括剃毛、灌腸、剪會陰等所謂的標準化流程。不過,醫師加了一句但書,除了產婦的意願外,我們還要斟酌當下的狀況。隨著預產期的接近,標榜安心生產的醫療環境,我的心裡卻充滿不確定和懷疑,不知道進了醫院、產房之後,面對醫療權威和醫院的組織文化,我還有多少提問和做決定的能力/權力。迎接新生命應當的喜悅之情,似乎因內心的不安而打了折扣。

懷孕期間,伴侶和我都很忙碌,除了各自的工作外,也忙著找房子、搬家,希望可以在安穩的新家迎接寶寶的到來。忙碌的工作和生活,讓我對於懷孕、生產和當媽媽這件事情沒有太多真實的感受。有些時候,甚至忘記自己懷孕這件事情。只有寶寶的胎動會提醒我他的存在,真實的在我的身體裡,我們一起。

寶寶36週的時候,我們認識了邱明秀助產師。十幾年前,在花蓮念研究所時,我常騎車經過明秀姊的助產所,門口牆面溫暖的色調和氛圍,總是吸引我慢下車速投以目光。只是那時,結婚生子這些事情離我很遙遠,沒機會弄清楚,助產所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助產師的工作又包括什麼。

要說服接受醫學教育、在醫療院所工作的伴侶選擇居家生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搬出醫學實證研究的數據、其他國家的居家生產現況,助產師邱明秀不僅和我們分享她的信念和工作知識,也提供許多相關的專業資訊以及其他產家的經驗。懷孕期間的家訪,邱明秀助產師來家裡探視待產和生產的環境,提醒我們該準備的物品,同時,建議我們擬訂以產婦為中心的生產計畫書,寫下我希望的待產環境、生產過程、爸爸的任務,以及寶寶出生後的清理和媽媽的接觸等等。

12月15日,家生出生的那天,一早我搭公車到山下的花市搬了好幾盆植物回家,中午為自己煮了一鍋咖哩,懷孕後期,胃口大開的我,有隨時需要滿足的口腹之慾。咖哩還在爐上,出現了象徵產兆的落紅。將落紅的照片傳給邱明秀助產師後,隨即接到明秀姊的電話,她已經迅速的找好北上最近的列車時間,準備要來協助我們一起迎接寶寶的誕生。

傍晚五點多,先生從台北車站接回邱明秀助產師,沒多久,從龍潭來加入助產團隊的好友怡雯也到了。子宮收縮伴隨的陣痛越來越規律且強烈,身體的疼痛和心裡微微的不安,因為伴侶、好友以及助產師的陪伴,而得到舒緩。我們家的四隻貓咪們,不時在房門口探頭探腦,好奇著他們的家生弟弟什麼時候會來報到。

待產的過程,必須要進行內診的時候,助產師都會先徵求我的同意,並說明內診的用意。除了仔細說明產程的進展,減少我因為不確定和未知而產生的焦慮外,助產師也鼓勵我變換身體的姿勢,透過按摩、淋浴、規律呼吸等方式,減低身體的疼痛。寫文章的現在,家生八個多月大,我對於生產過程裡痛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了,回想起來的,是迎接寶寶的期待,是伴侶和好友的支持,是在熟悉的家裡,寶寶和我們一起創造的,關於新生的珍貴回憶。

生產是寶寶和媽媽一起努力創造的經驗。助產師溫柔的語調說著,當寶寶的頭進入產道後,代表他已經準備好要來探索這個世界,媽媽要做的是協助他,並且相信自己和寶寶的力量。靠著枕頭,我斜躺在臥房的床上,伴侶在身後支撐著我的身體,助產師拿著鏡子,我可以在陰道口看到寶寶的頭髮,我知道,自己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和寶寶相見了。

聽到家生宏亮的哭聲,他在我們的床上出生了。爸爸在助產師的指導下接住寶寶,將他抱到我的胸前,讓他開始自然的尋乳反應。在媽媽的子宮裡暫居近十個月之後,我們終於見面了。在助產師協助下,伴侶剪斷寶寶的臍帶,幫寶寶油浴擦澡,清理身體。生產過後,身體理當會有的疲憊感,因捨不得眼前美好的畫面,暫時消失了。助產師幫忙寶寶做簡單的新生兒檢查,在健兒手冊上蓋腳印。擔任心臟科醫師的爸爸,聽過無數病患的心音,拿著聽診器,第一次聽自己寶寶的心跳聲。因為居家生產,我們的寶寶不需要經歷像轉運站般的流程,可以在我們的身邊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家生的誕生過程,沒有不必要的醫療介入和藥物催生。在邱明秀助產師的協助下,我們一起經歷生產經驗可以創造的力量。過程中,我重新學習傾聽身體的聲音,找回因為忙碌的工作而被破壞的,對身體的信任。

(作者為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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