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兒的故事〈上篇〉

by 一位平凡的父親

由於一些思緒整理的困難,我已不想寫出看起來比較冠冕堂皇的什麼男性育兒感想,在這裡,假如各位容許的話,就請讓我混雜的記憶亂奔,回味一番我與剛滿三歲的小兒,那個我已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的小傢伙,過去三年的一些點滴吧。


雖不想太誠實,但必須交代的是……

也許先有幾點該說的:雖不想太誠實,但假如我沒有交代一些關於我自己,小兒的爸爸的一些消息的話,恐怕看到這篇東西的人無法體會我將描述的一些事情中,我的真正感情、思緒及情境是什麼,相信我,那會使妳的理解至少失真一半。

我是個不上不下的傢伙,學歷還好,卻妄想做博士,想在大學中當教授〈本來的美夢是:偉大的法學教授〉,然後在每天吹噓之餘,還能做三件我最想做的事: 陪我的小孩玩、推展手球運動〈到了自己打不動時〉,以及,替台灣的勞工運動貢獻點心力;當然,這些美夢是沒有一項實現的,我的處境是:被偉大的日爾曼教授 趕回來,沒有學位,找不到什麼工作,媽媽覺得我很丟臉,不太敢讓親戚朋友到我家來,每天擔憂我〈可憐我的母親〉,我的太太是個上進的人,工作努力,大家稱 讚,自然也常難以忍受我的無能無錢。經過一些朋友的幫忙,我還算有不錯的收入〈雖然有時限性〉,也因此,讓我有了許多時間來扮演與實現我接下來要講的故 事,與小兒的日子,但是,我卻在收入與不成比例的工作付出上,找到了新的愧疚。我不想得到什麼救贖,但是我想,誠實的交代應該能稍微相應旁人們對我的寬容 吧。這樣的告白應該夠了……。


「妳們的孩子不是妳們的孩子,妳們只是,那個讓生命之箭的孩子們射發出去的弓而已……」

1998年初寒冷的德國北部

還記得1998年的年初,在那遙遠的德國北邊,還是零度以下的冰冷國度,兩個包得緊緊的大小傢伙,我與未滿一歲、尚在寒滄的小娃娃車中睜著咕祿祿大眼 睛的小兒,正在我們優美的車站邊散步,腦海中,我正想著,快要到來的小兒周歲生日,爸爸究竟能送他什麼禮物……,我當時想到,不如替他做一份1998年的 月曆,上面有他十二個可愛模樣的照片,下邊的日記事欄可弄些有關他的一些記事,但是,封面翻過來的第一頁要怎麼做呢?要怎麼做才顯現這份月曆的不凡呢?想 著想著,我推著小兒,走到了布萊梅車站附近,一家我很常去逛的書店Buchergilde Gutenberg,這是一家與工會關係非常密切的同名出版社所經營的小而溫馨書店,我買過印象最深刻的兩本書是「五一勞動節史」與「勞工運動中的第一批 女性」;好吧,今天興致不錯,小兒又一向在公共場合表現突出〈就是不哭而只猛微笑〉,我們走了進去,結果,我看到了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一張圖與一段 話,當然,圖與話構成了一張我不惜萬金一定得買下的明信片〈其實,只有1.5馬克〉:明信片的上方,是一張長8公分、寬5.5公分的彩色圖,圖中是一位父 親低著頭,抱著應該是出生未久的小嬰兒,小嬰兒的嘴巴似乎埋入了爸爸的胸膛〈也接近肩膀〉之中,爸爸的肩上披著一條,我直覺的以為,一定是德國醫院中替新 生兒包小屁股的粗毛巾〈在這個凡事計較的國度,這是少數可以公然而大方的A回家的東西〉。明信片的下方,是一段一位直到今天我都不知是何許人物的 Khalil Gibran所寫的一段話,後 來我才知道,這一段話在台灣熟為人知,不少文人雅士都用來自豪的描述自己與孩子間的高貴關係,但是,我很想說,當時我真的很喜歡這段話,它說著:

「……妳們的孩子不是妳們的孩子,他們只是一群生命要追求自我的男童與女童罷了;孩子經由妳們而來,卻不是從妳們而來,雖然與妳們在一起,卻從不屬於 妳們。妳們可以努力,試著讓孩子們成為自我,卻不要妄想,想使孩子成為另外一個妳們,因為,生命是不會倒退的,生命也不會停留在昨日;妳們只是,那個讓生 命之箭的孩子們射發出去的弓而已……」

假如生養兒女也應該是一個深刻的哲學問題,假如為父為母之人都無從避免這樣的哲學思維與決定的問題,那麼,從那個我看到這張明信片的開始,追溯到我心中早已潛藏的感情反思,我堅定的說著,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段可以描述我與小傢伙日子怎麼過下去的文字了。


1996年的8月,我好像冥冥中有預感,我們要有個小生命誕生了。

1996年的8月,我與妻有兩段愉快的旅行,7月跑到丹麥去看台灣的手球青年如何凌辱北歐小將,到哥本哈根享受浪漫的夏日爵士音樂節,8月又與兩位朋 友跑到北德的海灘欣賞天體的俊男美女,隨後又至荷蘭經歷小鎮午夜的街頭曼舞狂歡,當夜,我好像冥冥中有預感,我們要有個小生命誕生了;妻對孩子是排拒的, 因為她還有一番雄心壯業要幹,又沒有帶過小孩的經驗,我則不然,我喜歡小孩,帶過姊姊的小孩,我期待小生命的到來。妻在克服心防後,破涕為笑,我們兩人開 始攜手、沒有異見的〈相信我,這樣的經驗我們之前沒有過,之後也好像不再有……〉,展開十個月一切為懷孕、一切為安胎,沒有旁鶩的日子,當然,遠在遙遠故 鄉的父母親,是不知道我「為準媽媽而活」的這段日子的,他們依然以為我還是鎮日埋首書堆的留學生,當然,書還是少不了的,只不過莊淑X博士〈很抱歉,我找 不到這個字,不知道該唸ㄧˊ或是ㄑㄧㄣˊ,大家不要誤會,我非常尊敬她〉的可能要多過於德國一些博士的。妻的情緒還是起伏,不時罵我懷孕育兒知識不足,不 時抽問我,不時發脾氣,不時咒罵我,但我不在乎,沒有了過去那種絕對要據理力爭的問題,因為我完全為這個還沒有具體臉蛋的小傢伙著迷了;我們的日子,就在 每天的散步、安胎、體操〈不只是妻要做〉、美好的想像中度過,我好像已經忘了,1992年時那個發願要在1997年中國收回香港之前,取得學位、回來捍衛 台灣的弘願。


在妻懷孕的過程中,一件相當困擾我的問題是……

在妻懷孕的過程中,一件相當困擾我的問題是:究竟該放什麼樣的音樂給妻及胎兒聽?當然,不可免俗的,有氣質的浪漫派古典先上陣,可是在聽音樂屬於雜家 的我,不能忍受單一而無變化,於是開始狂試各種音樂,後來竟然發現,尚在媽媽肚子中的小兒似乎最喜歡Domingo與John Denver合唱的Perhaps Love,結果,我們家豈止天天放,簡直是隨時都在放〈可疑的是,搬回台灣以後,數百捲CD中只有這一捲找不到,不知是否是妻的傑作……〉;當然,這種猜 測在小兒自己來到人間親自印證後,發覺是不對的,因為根據我每日多達數個小時的測試,小兒對德佛乍克的念故鄉及鄧麗君的偏好顯然多些。


沒想到半夜時分,妻竟然已感受要真的做媽媽了

1997年的5月1日晚上,距離妻的預產期還有兩個禮拜,雖然布萊梅的台灣媽媽們紛紛預測妻會早產,因為肚子已經大得不像話,但是我依然堅信第一胎應 該都會比預產期來得晚的鐵律,所以當天晚上在看一捲翻錄來的拉梅茲呼吸法教學帶時,依然有點掉以輕心,想說還有時日複習,加上當天體力不佳,對於晚上的教 學研習已有點虛應了事,竟然膽敢在12點即草草入睡,比妻還早闔眼,沒想到半夜時分,妻竟然已感受要真的做媽媽了,在頻頻叫我之際,我竟然還在昏迷中反覆 複誦書中的產前「時候來了」研判法,直斥妻的不夠科學,後來才証明,媽媽的直覺才是真正值得信賴的東西,我的這一項重大錯誤,是我十月以來最大的羞辱,也 是我當爸爸的第一項挫折……。當然,隔天,也就是5月2日,我們家小兒還是相當順利的誕生在德國北邊的一家聖約翰小教會醫院,助產士先後有兩位,前一位很 漂亮〈在她問我妻生產後胎盤的所有權歸屬時,我注意到了〉,後來那一位接我小兒來到人間的雀斑小姐,則親切和善的多,當然,不得不提那一位因為怕下班來不 及,「憤」而壓已無力用力之妻的肚子,使頭大的不得了的小兒順利擠出的性格醫生。

妻與兒在醫院住了五天,我天天抱著兒,不停的唱歌〈老實說,有點想證明產前的胎教到底有沒有用?到底記得哪幾首?〉,教導妻包尿布,處理妻的月子飲 食,那幾天好快樂啊!我還記得,窗外灑滿了德國五月難見的溫煦陽光,花變燦爛了,天空變了一個色度,我似乎感受到了到德國那麼多年所沒有領受到的喜悅空 氣,而且,為什麼德國人都變成和善解人意的傢伙呢?


小兒的成長很快,我每天看著他的笑,聞著他的氣息,我漸漸感受到,兒的「人格」「人的特質」慢慢浮現了

小兒終於回家,開始了我們一家三口真正的日子。妻還保持高昂情緒,興奮的餵著母奶,我每天思掛著小兒,有出去,也常是倉皇而回,我不再留戀德國日子中占有重要份量的手球場、籃球場、電影院及圖書館,我的日子,就是與小兒一起度過的日子。

小兒的成長很快,我每天看著他的笑,聞著他的氣息,我漸漸感受到,兒的「人格」「人的特質」慢慢浮現了,他已經很快的脫離一個似乎只是在照顧他生存的 「客體地位」,我已經感受到兒的表情,領會到他的意念,我每天都試著告訴小兒許多許多的訊息,急於告訴他這個他還有足夠時間去認識的世界,不只這樣,我的 行動也不少,從兒誕生第十天起,我與他每天散步兩回,每次至少一個鐘頭,由於我不喜歡德國人看我的奇異眼光,我都是避開人多的地方,專走我們宿舍邊的小 徑,那個在五月時分已快綠油一片的美好大地……。

爸爸還會帶著他,順著溜滑梯般的小徑到橫跨高速公路上的陸橋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再眺望遠邊的鐵路火車,述說著一連串其實無甚意義的故事;其實,小兒是不知的,從我到德國開始,眺望火車就是我思念家鄉的投射,孩子啊,我們何時返家呢?

妻在休養數月後,開始加入我們下午的散步,還記得我們那時常跟孩子說:不曉得以後是否還有這樣悠閒的日子,這樣全家一起和樂的日子……,最記得小兒每 當火車來臨時的驚愕表情,結果,現在最喜歡的,就是到外婆家對面的小火車站去看鐵軌、看火車快飛,歷史,既使只是人的生命過程,不常也是充滿著有趣的連結 與反覆嗎?


小兒三個月大時,逐漸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定型決定:我變成了那個,傳統上歸屬予母親的那一個角色

在小兒三個月大時,妻之前過於辛苦擠壓母奶的後遺症出現,妻得了乳腺炎,不能再餵母奶,於是,我們必須開始改餵牛奶,妻的辛勞要告一段落了;聽起來這 樣的一段平凡無奇、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對父母親身上的事情,對我們而言,假如我們用比較有學問一點的話來說,卻有著結構性的影響及重大意義:從此時開始,妻 似乎已擺脫了她自小兒誕生以來,所僅剩的唯一任務,雖然之前在妻剛生產後的兩個月,我已承擔下幾乎所有的事情,但那時總有一種暫時性的感覺,可是現在,我 與妻及小兒間的關係,卻逐漸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定型決定:我變成了那個,傳統上歸屬予母親的那一個角色,照顧小兒成為我的義務及責任,妻好似變成無關緊要的 插花角色,我知道,她深愛著小兒,她有時會逗弄著小兒,但要換尿布、洗澡、泡奶、煮飯、餵飯,則一定是「去找爸爸」。

妻開始對我外出的單獨行動不耐,認為那是逃避作父親的責任,於是,我越來越少出門,喜歡我上場要與人拼命的手球隊友們再也看不到我,擁護我為布萊梅北 聯盟籃球第一射手的隊友們愈來愈懷念我,因為我的出現愈來愈希罕,圖書館再也難以看到我的蹤跡,我除了影印,就是倉促而回。妻開始述說著她的犧牲,所以, 妻常理直氣壯的要出去參加別人的下午茶、逛街、出遊,雖然我從未阻撓她,甚至,真心的,我常鼓勵她出去,我不是想到什麼偉大的道理,我只是單純的不希望, 與我在一起的人竟是痛苦滿惆。

妻的不耐及情緒發作愈趨明顯;有一次,妻與友人去城裡逛街,我的岳母從台灣打電話來,很擔心科隆那邊的水災是否會波及我們……,我笑著與她老人家說, 別擔心,相差好幾百公里呢!「咦,有我孫子的聲音,我的女兒卻不在,她去了哪兒?什麼,她自己跑去逛街?回來請她打電話給我……」。妻回來了,看起來很疲 憊,情緒有點快失控了,雖然顯然逛街的很開心;她打了電話回家,於是,我聽到妻在嚴厲的教訓她的母親,說著女性主義、傳統夫妻角色的分配對女性的壓榨等 等;其實,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是完全贊同妻的想法及說辭的,只是,我很想知道,她想證明什麼,或是,她受到我如何的壓迫而做出反彈?直到今天,我依然不 知道。


曾經讀到德國人是如何的討厭小孩……,說實在的,我覺得不對,一定有人搞錯了

很快的,小兒快樂的滿周歲了,他整天笑嘻嘻的,幾乎從來不哭,真好,我有這樣的小孩。妻雖抱怨連連,但我知道,她很欣喜的看著小兒的成長。

每天,我總是花著許多時間帶小兒出門,在德國,一個大男人帶著小Baby上街,特別是一個在他們眼中醜陋的東方人,其實是一件令人無比愉快的事情:人 們看到可愛的小兒,再看向我,很微妙的,眼神總是變為溫馨而感情,我觀察到,看到我們的十個德國人中,不論男女老幼,十個中總有六七個會露出微笑,要是碰 到的是老先生或老太太,那總有一半會用溫柔的語氣,說出溫柔的話語,雖然我不見得聽懂多少。不管到哪裡,人們總是禮讓著我與小兒,而且是出於一種真誠的, 自然而發的感情,不論是在都市中、鄉村裡、火車上、餐廳內。我逐漸變成虛榮,喜歡帶著小兒出遊,因為這樣我才能感受我以前在這裡從未感領到的。記得 1991年曾經在中國時報副刊上讀到一篇文章,說著德國人是如何的討厭小孩……,說實在的,我覺得不對,一定有人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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