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時,無以名之的日常困擾

by 活跳跳

我討厭死說話了。

就如你所料,從有記憶以來我就說個不停,我不但說,還要說別人說了些甚麼,我不但跟別人說,我還說給自己聽,我還有想像中的自我分身一兩名,不定時的讓她們出現並與之對話,有時我發出聲音有時我不,有時我倉皇寫下甚麼話避免自己忘掉,有時我啪啦啪啦打在網路上並附加一堆表情符號,有時我落落長的打上一千字一萬字十萬字百萬字而且這些字都不能吃。

我成為文字的奴被其綁縛,我說了一句就必須說更多句,掉入無線迴圈的陷阱。我必須不斷的補充說明,不斷的發佈我對先前想法的修正,不斷的後悔自己說了太多而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不斷的揣測別人所說,不斷詢問,不斷體驗這個世界透過文字餵給我的訊息與真相之間的差距。世界不再是如我所見,而是請見附圖註解,被旁白宰制。

不要告訴我,你不曾感覺到文字是一種超爛的溝通工具。

假使你曾經到異地旅行而你吃了甚麼當地的食物,你是不是曾經無法向人訴說你味蕾的感受?(除了模糊而友善的說,「喔!好特別!』或是激進而坦白的說,「吃起來像大便」雖然你根本沒吃過大便所以也不知道大便的口味)。假使你曾經讀過一份專利,應該就曾驚駭於文件中企圖精確描述一個什麼,而強迫症患者般的巨細靡遺但不知所云。(並且想起大學時期自己初次失戀,失魂落魄的向周圍肯聽的任何人詳細敘述戀情開始到結束的所有細節想要透過敘事療傷,或是幻想透過反覆辯證得到一個到底誰對誰錯又是錯在哪裡該如何彌補或是放手的答案)。又或者你曾經對誰說過愛你但後來不愛了,甚至是說完馬上就不愛了,或是說完不愛但又馬上覺得自己愛了。(你又不能一直站在那裏說愛,不愛,愛,不愛,愛,不愛,然後成為一個神經病,而且你可能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必須說,但你只有一個嘴巴,同一個當下只能傳達一條訊息)。

例如我,一個酷兒。

Photo by chiang
Photo by chiang

我被限制在使用「酷兒」描述我自己的性身分,因為沒有其他更恰當的辭彙。就像我只能用my liver is on fire跟外國人說明我肝火太旺,用good dick翻譯好屌,我只能用酷兒描述我的性身分。但是光說酷兒,無法讓人知道我的生理性別(如果由性染色體來定義的話,我是女性),心理性別(例如這一刻,我是一個男性,但是很高興自己超級娘砲,擁有女性的皮膚滑嫩少毛小胸部但沒屌的身體),慾望的對象(例如這一刻,我所慾望的對象,是一個最近非常討厭女性的生理女,自我認同是gay裡面的俊俏弟,而且雖然愛慕男色但是無法接受男性肉體觸碰,所以熱衷跟tom boy們愛愛和戀愛。喔不過她以前都半推半就的跟異女或婆在一起)。

有時候,我給我的關係狀態一個名稱,例如我命名它為「交往中」,我稱對方為我的女友或男友或情人或伴。

命名之後,我就被莫名的超自然怪力控制,全自動停止觀察對方這個獨一無二的人和獨一無二得自己,不再花心思想像,不再想與之發展獨一無二的關係。超自然怪力讓我視進入一段關係為某種終結,在其中變得懶散,覺得你既然是我的誰誰誰,那你就應該要怎樣怎樣,而且理應永遠永遠。

更多時候,我無法用簡單說明我當下想要的關係。

當事物變得非典型,它就沒有現成的標籤,最糟的狀況下,即使我細細講解數萬字,也還是被誤解。我不能簡單介紹與我在(無法簡單說明的)關係中的其他人。我只好說我單身,沒有和人交往,而那些(無法簡單說明的)某種關係中的人「不是」女友(或男友),但又無法簡單說明「是」什麼。如此我只能選擇變成一個(孤獨又孤僻!?)的長期單身者,或是因為選擇詳細說明而變成一個嘮叨人。當愛與不愛這種可以在1/10秒說出的話,都會在說出的片刻失去它的真實性,喋喋數萬字這樣的溝通格式,更加無法讓我在愛情流動時,即時敘述當下。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所以A片裡面被喘息和狀聲詞塞滿。

如果只要一直性交那就好了,單純而直接的身體語言,即時的生理變化,不必翻譯,甚少誤解。還有,不都說「身體倒是挺誠實的」嗎?所以也不必好累的說謊和客套了。

但是真實生活不可能如此順心!因為我膽子好小,性交前必要問清楚對方有沒有傳染病例如B型與C型肝炎,特別是C肝好可怕現在還沒有疫苗呢。因為女生們往往好怕被打槍,所以總是要先寒暄試探好久好久。因為女生們往往好害羞,在做愛之前與之後都還是要聊好多天,不然好緊張好陌生好有距離感,身體就好僵硬好乾燥。因為好多人會以「說不定會交往」為前提在尋找一夜情,所以即使嘴巴上說只是要紓解性慾,不過從身高體重膚色年齡,到對方的外語能力,經濟狀況,學歷,興趣,會幾種樂器,喜歡哪個作家,全部都列入詢問和篩選的項目。除此之外還要商量要不要吃東西或喝點飲料?是你家還是我家還是旅館?你住哪裡?旅館錢要怎麼攤?計程車錢付了多少?要不要去便利商店買免洗褲跟牙刷?你現在是不是單身,跟你上床會不會被你現任情人毆打?

如果不要進入穩定的關係,就要一直應付上述那些跟陌生人鬼打牆般永遠都一模一樣的對答。如果要進入穩定的關係,如果說:「我們結婚吧?」,但是我們都是女生誰都不想被稱為「老公」該怎麼辦?如果說:「可以和我交往嗎?」是不是就只能進入排他的一對一關係,就算交往四年之後兩人之間的性生活已死,還是不能跟第三人上床?如果說:「我們可以做固砲嗎?」是不是就會表示我沒有那麼喜歡你,我只喜歡跟你一直打砲希望你隨傳隨到?如果說:「讓我們進入一段開放關係可以嗎?」是不是參與其中的人都有壓力要建立額外的愛情生活不然就太虧了太遜了,會被朋友表面上可憐私底下嘲弄?如果什麼都不說的進入穩定的關係,大有可能從頭到尾都是我自以為,當有一天我說「我受夠了我要跟你分手」,對方萬一說「咦可是我們並沒有在一起怎麼分手」,我就會變得超尷尬,連生氣的立場都沒有。

如果不是這樣,不想要這樣,不只要這樣!

怎麼辦?

啊栽!

我覺得麻煩死了我要禁慾我不要談戀愛!(顯示為:作者忽然地翻桌暴走,疑似經前焦慮症候群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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