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的星空

by 蔡淑玲

夜裡10點，回到了這個熟悉、屬於自己的地方，家裡熟悉的擺飾、佈滿了塵灰，看看陽台上自己栽種的蔬菜、盆栽，缺乏主人關愛這些的日子，是否無恙……清潔工作完成後；顧不得身體的疲累，打開裝滿馬來西亞家人關愛的行李，開始我的整理工作，聽著兩個兒子興奮的討論，要如何分送他們帶回來的禮物…而我卻無心參與，祇知道此刻我最需要整理的是自己的心情。

面對挑戰的異鄉行

思緒回到了7月15日（2000年）的桃園中正機場，CHECK IN的櫃台小姐告訴我，孩子可能出不了境……，因為孩子拿的是馬來西亞的臨時護照，無任何出入境的紀錄，無論我怎麼解釋孩子為何持臨時護照出境……，櫃台小姐卻溫柔的告訴我：「這不是我們航空公司的問題，這是移民局的問題。」最後我將孩子舊有的護照影印本（孩子舊的護照是納在孩子爸爸的護照裡，但因為孩子的爸爸過世了、護照就失效了）、我和孩子爸爸的結婚證書、孩子在台的出生證明及孩子爸爸的死亡診斷書，交給櫃台小姐，她願意再度幫我請示長官……。在等待的過程中，我一面安撫孩子的焦躁不安的情緒、一面回憶起這段異國婚姻的酸甜苦澀、以及剛剛從我手上交出的每一張證書誕生的過程，我壓抑即將奪眶而出無助的淚水……

經過漫長的等待，看著小姐含著笑容遠遠的從辦公室一頭跑來，我知道事情可能有新的轉機了，她上氣不接下氣高興的說：「我們長官說先給妳 CHECK IN，至於能不能出境可能還是要看移民局。」原本我跟隨上揚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我懷著可能出不了境的心情、牽著孩子的手往出境的大廳前進，心裡不解，為了這一次的出境我跑了外交部、警察局、戶政事務所、馬航在台辦事處，準備所有相關的文件，換來的結果：可能出不了境，我真不知道上天究竟要給我這個弱女子什麼樣的功課？經過幾番波折、事情的始末不知道說了幾回、手上的文件不知道遞交了幾次及漫長的等待……，我終於帶著孩子登上飛機、飛往另一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度。

坐上飛機，孩子興奮的心情、依舊淹沒不了我激盪的情緒，我無助的淚不禁奪眶而出，想起許多朋友關心及不解的問題——此行的目的，帶孩子回去探望公婆？實現先生生前的心願——保有孩子馬來西亞的國籍？我想內心深處有一個原動力，促使我排除所有的困難，帶孩子回去探訪另一個屬於他們的家鄉，那就是——愛。

經過四個小時的飛行，我終於獨自帶著孩子，踏上這塊因為孩子的爸爸而認識的土地，除了失落的心情毫無踏實感，也許是帶領我認識這塊土地的人，已經先行離去了……。還來不及調適所有的心情，我和孩子又被拒絕在馬來西亞入境的大廳，真是情何以堪，我懷著沈重的心情遞交所有翻譯成英文的文件、及用自己破舊的英文述說事情的始末……，結果依舊是換來等待，我在心裡告訴孩子的爸爸，如果真的期待孩子保有馬來西亞的國籍，就讓這令人煎熬的等待化為美好的結果。

也許是孩子的爸爸聽到了我的呼喚，經過40分鐘的等待，結局果真令人欣喜，孩子終於見到前來接機久違的爺爺、奶奶、伯父、姑姑……。這是公婆前來接機，第一次沒有接到自己心愛的兒子，失落的心情寫在他們佈滿淚水的臉上……，而我開始重新接觸沒有先生陪伴的婆家生活。

景物依舊，遍插茱萸少一人

婆家沒有太多的改變，景物依舊，只是人事有了一些變化……。華人舊式的木造房子，廚房的天花板依舊有一個很大的洞，白天炙熱的陽光會從這個洞口照進來，整個屋子充滿陽光的味道，下雨天，雨水也會從這個屋子打進來，於是廚房成了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只是到了晚上，成了大人痛苦的地方，因為飢渴的蚊子會從這個洞口進來覓食，所以在婆家下午3、4點就得準備晚餐，方便所有家人在天黑前，不受蚊子侵襲的用餐完畢。

昔日的房間依舊掛著孩子爸爸穿過的衣物，婆婆是個守舊、傳統、很會照顧人的好媽媽，依稀記得每回我和孩子爸爸回來，她總會細心的把孩子爸爸喜歡穿的居家衣服，洗燙好、掛在衣櫥裡，等著她離鄉背井實現理想的兒子歸來。孩子的爸爸曾對我說：「也許是一種習慣，總覺得這些舊衣服好穿……」現在，我知道這不只是習慣，更是媽媽親情的呼喚。看著那些熟悉的衣物，我並沒有想移動它們，我告訴孩子：「這是爸爸以前最喜歡穿的衣服……」，孩子好奇的問：「為什麼爸爸的衣服會在這裡？」「因為這是爸爸的房間。」我邊說邊把從台灣帶回來孩子們的衣物也掛上去，掛滿衣物的衣櫥，就像自己空洞的心情被填滿。

客廳依舊是一盞不太明亮的日光燈，牆上掛著這個家族成員的成長足蹟——照片，兒子興奮的看著照片，他們問的問題，跟我當年問孩子爸爸的問題，幾乎一樣。例如看到一張Baby的照片：「這張是誰的照片？」於是我把孩子爸爸當年告訴我的答案，重述一遍；泛黃的牆上還有公公熱心捐助華人教育的錦旗，使我想起了孩子的爸爸曾經訴說，公公曾經為了協辦華人學校的辛勞與付出。這些錦旗讓我再一次瞭解，為什麼公公要面對孩子可能永遠居住在異鄉，仍堅持把孩子們一個一個送到台灣受教育。突然，我想到如果兩個兒子有一天也離鄉背井求知，決定在異鄉落腳，我做何感受？養兒方知父母恩，我似乎又再一次感受公婆的感受，面對這兩面泛黃的牆，總覺得它就像一本日記本，記載著這一家人的故事，而我這個來自異鄉的媳婦，多麼希望孩子能瞭解所有的故事，尤其是他們爸爸的成長故事。

異鄉的黑夜降臨的比較晚，約晚上八點天色才轉暗，依稀記得孩子的爸爸喜歡在吃過晚餐，騎著單車載著我看夕陽、到處閒逛，領著我認識這塊陪他成長的土地。而我，也依循孩子爸爸的習慣，每天吃過晚餐，就騎單車載著兩個兒子，認識他們爸爸成長的家鄉……。經過菜市場，我會記得告訴孩子：「這是爸爸以前念的幼稚園改建的。」經過村子裡唯一的一所華人小學，我會記得告訴孩子：「這是爸爸以前上學的學校。」……。村子裡大多數是華人，也有少數的馬來人和印度人，由於膚色上的差異，總是提醒著我，自己是來自異鄉的訊息。公婆不太放心我這個台灣媳婦帶孩子出門，為了不讓老人家擔心，我會提醒自己不能出門太久、太遠。而孩子們卻每天期待這個屬於我們母子三人的時間，因為每天都能認識一個跟他們爸爸有關的地方……，而跟這塊土地息息相關的爸爸，就這麼缺席了，而我，似乎更清楚自己今生的使命，感謝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孩子有機會接觸這塊屬於他們家鄉的土地。

每晚入睡前，孩子在台灣百聽不厭的白雪公主故事，改成了上帝烤餅乾的故事，因為他們想知道為什麼馬來人和印度人的膚色比華人黑？現在你再問兩兄弟：「為什麼馬來人和印度人的膚色比較黑？」他們會充滿信心的告訴你：「上帝不小心烤太焦了。」看著兩兄弟熟睡安詳的小臉龐，我抬頭仰望窗外的星空，異鄉的星空依舊掛滿星斗，而我的心情卻不同了。當年陪著我數星星的人兒雖然離開了，現在我有兩個可愛的天使守護在我身旁，而我似乎也看見了孩子爸爸的笑容，就在遠方的星空裡。

望著散落一地的行李，就像我散落、零碎的情緒，孩子懷著笑容進入夢鄉，我無心安置這些物品，林口的窗外飄著綿綿細雨，決定給這樣的夜晚，放自己一假。

母代父職的爸爸節

回到台灣，我一直希望能將自己的心情寫下來，為自己也為孩子，我努力讓自己生活的觸角伸展到感動的角落，於是我選擇遺忘不愉快的記憶。這一次回馬來西亞辦孩子的證件，過程並不順利，幸運的是，都有貴人相助，這些貴人都是因為認識孩子的爸爸，伸出援手幫忙我，讓我再一次感受孩子的爸爸為我結下的善緣。

8月7日當我出現在孩子的教室門口，準備接孩子放學，他興奮的拿著親手作的卡片：「媽媽，這張卡片送給你。」我驚訝的打開卡片，看到了「爸爸節快樂」這五個字才意會到，爸爸節這個令我敏感的節日來臨了，我壓抑自己感傷的情緒、努力欣賞孩子的創作，卡片的字是老師代寫的，封面的圖案是以色紙剪貼的一件衣服。「這上面寫爸爸節快樂，是送給爸爸的呀！」我裝傻的對著孩子說，孩子天真的：「可是我沒有爸爸了，所以送給妳。」孩子一邊專心穿他的鞋子一邊解釋，我的心隱隱作痛。牽著他的小手走向停車場，心裡想該怎麼延續我們之間的話題，「今天老師教你們做卡片，有沒有說些什麼？」我好奇的問。「有啊，老師說明天是爸爸節，叫我們要跟爸爸說：爸爸節快樂！」孩子平靜的回答。「那你有沒有跟老師說些什麼？」我繼續問。「我跟老師說，我爸爸死掉，我沒有爸爸了……」途中遇到了我的學生，打斷了我們的對話。回到家，「謝謝你送給我的卡片，我很喜歡。」我邊對兒子說，邊把卡片貼在他的創作展示區——我們家的大門上。

8月8日下了班，抽空打電話給嘉義的父親和遠在馬來西亞的公公，祝他們爸爸節快樂，可是我的心情卻怎麼也快樂不起來。突然想到也該給孩子的爸爸上個香，孩子也爭著要跟爸爸上香，老大：「爸爸，我是翔翔，祝你爸爸節快樂」，老二也搶著說：「爸爸，我是東東，祝你的爸爸-爸爸節快樂」，老大指責老二的不是，說他不會講亂講，孩子的對話，讓我覺得不捨與心疼；老二對爸爸這個角色依舊是模糊的。

基於安全的考量，孩子的爸爸的供桌供在牆上很高的位置，平日拜拜，我靠椅子的幫忙才能上香，我一如往昔，在孩子拜拜後，幫他們上香，爬上椅子，才發現8月7日孩子送給我的父親節卡片，歪斜的躺在供桌上，我的淚悄悄滑落，「卡片怎麼會跑來這裡？」我故做輕鬆態的問，孩子愉快的說：「不是它跑去的，是我爬上沙發放的，因為今天是爸爸節呀！我想給爸爸看我送給他的衣服……」「爸爸，一定看見了你做的衣服，我想他會很喜歡，我幫爸爸跟你說謝謝！」我把孩子摟在懷裡，我看見孩子滿足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溫暖的太陽，注入我的心房。孩子在我的故事聲中，渡過一個沒有爸爸陪伴的父親節。

心情有很多種，我選擇感動與你們分享，希望你們的生活裡也充滿感動。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作者為長庚技術學院護理學系老師，本文由佛教蓮花臨終關懷基金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