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雪巴族山間記事

by 林沖

Lukla是多數登山客去聖母峰基地營時的起點小鎮,從加德滿都搭小飛機40分鐘便可抵達。另外有一條較少人走的路,先是從加德滿都搭8小時的巴士到山間小鎮Jiri,再從Jiri走到Lukla,單程費時五到七天。我意外在網路上看到加拿大女子健行這條路的網誌,衝著能節省昂貴的機票錢,我買了份地圖,拉了背包,便搭上了往Jiri的巴士,開始我第一次在尼泊爾的健行。那是莫約三年前吧。

小村莊的佛塔。Photo by 林沖
小村莊的佛塔。Photo by 林沖

沒有雇用挑夫與嚮導,不確定的路途、頗重的背包,加上陡峭難行的山,我記得在徒步的第二天就讓我感到身心俱疲。肩膀被壓迫的紅腫發炎,我告訴自己必須停下來休息一天,雖然才下午一點,我仍決定停宿在那時途經的村莊。

那是一個在下山谷的路上,占據一大片山坡,雨厚光足,終年水草豐美的村莊。我停留的民宿小屋位在畫有智慧之眼的佛塔旁,民宿的主人是個揹著嬰兒的年輕媽媽,她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雪巴女子。

雪巴,英文是Sherpa,「sher」來自「shar」是「東邊」或是「山」的意思,「pa」則是「人」,意謂「住在山上的人」或「來自東邊的人」,兩者的歧異一說是因「尼泊爾東邊多山」。雪巴族的祖先大約五百年前,從藏東翻越喜馬拉雅山脈而來,他們大多定居在尼泊爾的山區,至今保留著類似藏語的雪巴語和藏傳佛教的習俗,他們在高處掛風馬旗,轉經輪燒藏香,他們喝酥油茶,也吃糌粑。他們也深受尼泊爾印度的主流文化影響,習慣與生活比起他們在西藏的根源,更像是多種文化的融合。因為生活在高海拔山區,加上尼泊爾登山觀光的開發,現代的雪巴人主要靠觀光產業維生,山區的民宿主人、嚮導、挑夫,特別是在聖母峰所在的坤布山區(Khumbu),多是雪巴人。

揹著嬰兒的年輕媽媽,比起一般常見的尼泊爾人,長得更像是日本人或東亞人種,差別只在膚色稍黑。她結著簡單的辮子,衣著整齊樸素,身上交雜著奶粉味與青草香。不像一般的鄉野村婦,她眼神燦燦,雙頰梨窩旋旋,質樸的特質讓風清爽,笑起來像山谷的花開放。作為我第一個見到的雪巴女子,她未雕琢的美令我驚訝。

那時她忙著照顧嬰兒,我們沒有交談太多,互動僅止於在房子內遇到時相視靦腆的笑,我好奇她,卻感覺沒有適當時機,也開不了口。到隔天我要離開,我們話還說不過十句。離開的那天早晨我默默打包行李,心想待會到門口再跟她道別吧,好像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了。一個陌生、旅途經過的旅人,和一個丈夫遠行的單身母親能說些什麼呢?

不過臨走前她叫住我。

那年那天留宿的村莊。Photo by 林沖
那年那天留宿的村莊。Photo by 林沖

那是七月初的雨季,每天下午山區總會有一場雷陣雨。頂多兩小時的降雨,讓森林綠意盎然,卻也餵養了許多水蛭。當時初進山的我,並沒意識到這回事。

她問我:「你有帶鹽嗎?」我疑惑地搖頭。她轉身從廚房拿了一罐鹽出來,說這可以防水蛭。她示意我把鞋子脫下,我還尚未反應過來,她便彎腰將鹽親手塗抹在我腳踝處的鞋襪裡。並用舊布包了一點點鹽,打結成小球狀。說有水蛭黏上時,滴一兩滴水在小布球上,順著肌膚輕劃過,很容易就能去除水蛭。我把它收在我胸前的小包裡。

那天尚未結束前的寧靜片刻,我在手電筒燈光下把玩著年輕媽媽給我的「錦囊」。事實上之後每一天的早晨我都不免這樣有的片刻,這時候我總想起她蹲下的畫面,她大概無法想像我那一瞬間的羞赧與訝異。她自然流露的善意,毫無遲疑與芥蒂的屈膝,亦讓我這個過路的旅人,感覺受寵若驚,感覺受了莫大的恩情。我也從此,將次次路過這個村莊,且不能不停下。

2015年4月的地震在尼泊爾的山區造成重創,坤布山區在聖母峰基地營以上雪崩,往基地營沿途則房屋傾倒、路基流失。Jiri到Lukla當然沒有倖免,地震後陸續連絡上的朋友,說到自家房屋倒塌,只能無奈以對。這一段路多河流山谷,海拔較低雨量大,平常在雨季就有河流暴漲與土石流的問題。地震之後岩盤不穩,即將來臨的雨季恐怕讓此區道路中斷對外失聯。

這一區觀光客較少,離首都遠,不在媒體的焦點之內。筆者受惠於此地之人甚多,期望能以文讓更多人認識這裡的人與情,進而關心他們在地震後復原的狀況。就算只是祈禱或許也是有效的。

(林沖,目前為高山健行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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