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同志成為伴侶照顧者】在暗櫃裡守護祕密的照顧者阿立(上)

by 莊蕙綺

憂懼同志汙名,守護交往秘密

阿立從幼稚園開始就像個小男生,媽媽甚至因而被幼稚園園長約談,「不要將孩子打扮成小男生的樣子」,對於園長意圖規訓女生應該要有女生的樣子,媽媽選擇讓阿立自在的發展,不要求一定得有乖順陰柔的性別氣質,讓阿立的中性氣質在家庭中得以不受壓抑。阿立和第一任女朋友小芯交往於九零年代,他們所處的人際網絡氛圍對同性戀充盈著負面耳語,還有隱微的排斥,致使兩人擔心被辨識出是同性戀,背負莫須有的汙名,求學和職場都生活圈重疊的兩人,跟朋友聚會、吃飯,都變得非常小心翼翼,避免讓別人發現他們兩人交往。

在櫃裡的女同志,照顧工作有著不可承受之重。Photo by SHTTEFAN on Unsplash

自交往到同居,兩人始終待在暗櫃,憂懼承受現身的未知後果。尤其小芯非常在意、害怕兩人的伴侶關係被發現,自始至終只讓大學死黨知道他跟女生交往之外,從未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同志身份。縱使阿立對於自身的女同志認同不若小芯那般恐懼曝光,仍得留意言行,在生活中時時刻刻管理跟同志身份相關的訊息,避免認識他們的朋友知道,守護著跟小芯交往的秘密。

阿立的父母對小孩的教育採取信任與開放的態度,當得知阿立跟女生交往,認為阿立都30歲了,有對象比沒對象好,因此全家很快接受阿立的女同志身分,也希望能見小芯一面,但是比阿立稍微年長的小芯,認為是自己「帶壞」了阿立,讓阿立「變成同性戀」,始終不願意跟阿立的家人見面,擔心阿立的家人怪罪於他;直到小芯罹癌之後,阿立家人的關心,化解了小芯的擔憂,方能放心地跟阿立家人自在相處。

小芯跟阿立交往期間則是完全沒跟原生家庭出櫃,但是小芯的家人都知道阿立這位「好朋友」跟小芯同居多年;小芯回家探望母親,阿立常常一道探訪、聚餐。在小芯父親的告別式上,因為家裡人手不足,小芯請阿立擔負收受奠儀的工作,在悲傷哀悽的喪儀場合上,阿立看似是家庭中重要成員,但小芯的家人和前來奠祭的親友都沒有人詢問阿立的身份。小芯的家人對阿立看似心照不宣,然而對「同志」無以明說的隱晦,卻也讓阿立和小芯的情感關係在小芯的原生家庭裡始終被視而未見。

社會和環境為同志貼上「變態」的負面標籤,讓兩人恐懼出櫃,難以言明的同性伴侶關係,讓身旁的親友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小芯和阿立的關係,都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談破。也因此,讓阿立於小芯罹患癌症的照顧過程中,為了守護兩人同性情感的秘密,獨自承擔著做所有醫療決定的擔憂,伴隨照顧而來的巨大身心壓力難有情緒出口,認識兩人的朋友、同事也難以明白表示關心,使得阿立成為守護秘密、渴望獲得支持關懷的孤單照顧者。

伴侶家人託付照顧責任

當小芯因劇烈腹痛送急診,被診斷出卵巢癌,安排早上第一台刀做緊急手術,由於不願意讓年屆70歲、住在外縣市的的媽媽擔心,也不想媽媽和弟弟舟車勞頓地前來醫院,因此住院安排、術前陪伴、醫療決定、術後照顧,都委由阿立獨自決定與處理。手術當天,阿立認為重大的手術還是得通知小芯家人,因媽媽和弟弟當天中午趕抵醫院,但是僅能短暫停留探病,弟弟的兩個孩子由於沒有親戚可以托顧,兩人又得趕回去接送即將放學的孩子們,交由阿立獨自看顧小芯。

術後出院的小芯需要進行化療,縱使阿立建議小芯回到原生家庭所在的縣市,有專門治療癌症的醫院進行化療,也讓小芯媽媽能夠分工照顧,但是小芯堅持不願意讓母親太過勞累,而不願回到原生家庭休養,也不願意讓母親離開熟悉的社區前來照顧他,小芯認為母親每天都會在社區跟鄰居社交聊天,若讓母親來照顧他,母親會失去朋友,對他們兩人住屋附近也不熟,難有輕鬆自在的居家生活。對小芯的家人而言,似乎也認為阿立在小芯身旁,能夠善盡照顧之責,並未主動表達分工照顧之意,放心地將小芯託付給阿立照顧。使得阿立於小芯住院、化療期間,每天擠壓出固定上班之外的時間,在照顧責任與壓力中度過。

職場八卦 說不出口的照顧

阿立的工作場域、人際網絡跟小芯有著高度的重疊,當阿立甫到新職場就任,就被認識他們兩人的同事,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詢問:「是不是同志?」這事件讓阿立一進職場就成為驚弓之鳥,往後只能更小心,思索著要如何不被發現跟小芯的伴侶關係。

「在辦公室有講我朋友生病,那時候我常常白天需要離開辦公室,偷溜出去看我朋友,大家都有點心照不宣,覺得我好像是跟一個人交往,但是我從來沒有講出那個人的性別,當他們在所有人面前問我說,你朋友生病了,他是生什麼病?我就覺得……當我講說卵巢癌的時候,就整個出櫃。」

深具性別意涵的疾病,讓照顧者更難說出口,一旦說出來,就是告訴周遭人正在辛苦照顧的對象是個女性,也難以陳述所照顧對象是自己的伴侶,讓阿立僅能身份隱晦地自行照顧,難以跟辦公室同事討論,尋求治療意見。充盈異性戀思維的職場環境,讓女同志感到不安全和不自在,必須擔負起照顧伴侶的責任之時,導致困窘無法說出被照顧者的性別和身份,女同志伴侶的照顧關係難以現身被看見,也無法尋求同事代班支援。

異性戀和同性戀配偶照顧者境遇差很大

照顧小芯時,因為跟小芯的關係在職場上不能出櫃,因此讓他無法對外尋求照顧支援。當照顧疲憊時,僅能向少數同事抒發情緒,知情的同事礙於要保護阿立和小芯的同志身分,難以實際提供協助。然而,當辦公室另一位異性戀同事的先生因病住院時,對照之下,阿立才驚覺異性戀和同性戀一樣身為配偶的主要照顧者,境遇卻落差很大。

「我覺得很累、快要崩潰了,很有情緒的時候,我會找那兩個同事稍微聊一下,哭一哭,可是我也沒有真的想要找他們來幫我。我開始想到說,為什麼都沒有人幫我,是看到同事的例子,才發覺原來別人生病,真的有人煮飯去給他吃,輪班排班去照顧他。」

異性戀配偶身分的正當性,讓異性戀同事成為照顧者之時,辦公室同事感同身受的群起關心、協助代班、分工照顧,同事們對於異性戀同事的傾力支援,對照出阿立身為無法出櫃的同志伴侶照顧者求助的艱難,獨自承擔照顧的辛苦與辛酸難以被看見。對於無法出櫃的同志伴侶照顧者而言,在照顧過程感到不安焦慮或身心疲憊,想要尋找外界的支持或訴說情緒,難以被同理、得到支援與支持。

櫃裡照顧不可承受之重

「那個手術房,整條長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感覺。」

阿立在小芯手術的時刻,獨自在長廊上等候。癌症部位經冷凍切片檢查是惡性腫瘤,因而醫生在手術當下,請阿立決定要切除哪些地方,由於手術前醫生沒有事先告知可能會有哪些狀況,需要做什麼樣的決定,使得阿立術前沒有機會跟小芯討論,只能於當下徵詢醫生的建議。醫生認為,以小芯當時的年紀應該不會生育了,因而建議卵巢應該全部割掉,阿立同意後,醫生又建議子宮一起割除,因為不生小孩的話,這些器官都沒有用,留著有復發的可能性,阿立聽完當下難以決定,醫生又逼著阿立:「你要做決定啊!」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阿立不希望小芯未來復發,也認為他們沒有要生小孩,因此同意醫生將小芯的卵巢和子宮全部割除。

在手術當下,必須承擔起重要伴侶的生命,為預後的可能性做醫療決定,擔負的是極大的壓力。阿立始終承受著自己會不會做錯決定的焦慮,但是手術當下必須立刻做決定的他,在醫療資訊不對等的情境下,儼然別無選擇,僅能以有限的資訊做判斷。

「他是非常臨時的生病,如果他像一般癌症的發展,忽然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去作檢查、回家、上班,那是一段很長的歷程,搞不好我們可以商量怎麼照顧啊!」

兩人還沒有機會事先討論對於醫療、急救和照護的想法,在沒有任何預兆之時,緊急醫療、照顧需求突然來到兩人的生活裡,令人措手不及,阿立扛起了照顧責任。小芯手術後處於罹癌的創傷期,對於做任何決定是失功能的狀態,而後要不要做預防性化療都由阿立做評估及決定,也由阿立負責照顧小芯的飲食和生活起居。

「他就在某一天忽然被送去醫院,開始手術、治療流程,好像就在一剎那,他跟我的關係被發現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要問呢?不要問呢?……好像我跟他的關係是不能被戳破的,大家就心照不宣。」

小芯突然生病住院、緊急手術,阿立在醫院陪伴照顧、在共同居住的家裡招呼探病者,使得兩人在共同生活圈隱藏許久的感情關係,突如其來的攤展在眾人面前,卻又因為沒有直接跟探病的友人出櫃,讓阿立和小芯長久以來打造的暗櫃,恍若一夜之間化成透明,人人都看得見在櫃子中照顧小芯的阿立,卻又被眾人心照不宣的視而不見。阿立也礙於小芯堅持不願意出櫃,沒能走出來尋求照顧分工與支援。

阿立最後提及,小芯的癌症痊癒之後,曾經被採訪,分享抗癌經驗,小芯受訪時所說的,僅僅很感謝原生家庭成員在他罹癌期間的照顧,在抗癌故事裡,阿立作為伴侶辛苦照顧的角色卻未曾出現。當同志伴侶因種種因素無法出櫃,無論在公共領域的討論或社會關係裡,同性伴侶照顧者的身份始終曖昧模糊,被照顧者只能搬演出異性戀家庭照顧的偽裝經驗;擔負重要照顧角色的同性伴侶因而被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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