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公益的理由,為自己的下半生出走

by 張瓊齡

有個長我十四歲的忘年之交,婚前讀的是所謂的新娘學校、家政系,據她自己說,生平無大志,只想專心相夫教子,當個賢妻良母,在婚姻生活的前十年,的確也如她所願,這個看似卑微的心願,在遭逢丈夫外遇且生下非婚生子後,覆水難收。

婚變後的前幾年,為了不讓自己終日愁雲慘霧,不曾工作過的她,找了個NGO做刊物編輯工作,當前夫主動提供贍養費並託付她照顧未成年的兩個孩子,而她也有感於氣喘體質,需要維持運動的習慣以保養身體,於1995年辭去了工作,此後不再從事專職,甚至以擔任各式志工職務為正事。

我和她因工作相識、相知、相契,先後離開同一個職場後,情誼維繫至今將近二十年歲月。2004年我跨入國際志工領域,她除了支援行前的團員培訓,次年也親身投入國際服務工作,當時她的一雙兒女約莫大學畢業年歲,她則年過五十不久。猶記得一些女性的舊雨新知,聽說她經常自掏腰包,國內國外當志工,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兩個月在外,除了讚歎之外,總不免補上一句:「怎麼放得下?」

我的忘年之交,總是笑而不語,不辯解也不多做回應,倒是在一旁的我,心裡面常常犯嘀咕:「孩子都大學畢業了,有什麼好放不下的呢??」可想而知,這些會放不下的女性朋友們,肯定是好媽媽、好太太,在她們心中,自有「好媽媽、好太太」應有的行為準則,她們也認同當志工的價值,也羨慕可以一邊旅行、一邊當志工,然而她們猶身在家庭這個江湖,恐怕自婚後以來就不曾脫離以家庭整體為考量的思維,人對於自己還沒有投身的領域,總是缺乏具體的臨場感,更是難以想像。

Photo by Hans in India
Photo by Hans in India

我的這位忘年之交,自她賢妻良母的夢碎後,便把過往全力灌注在家庭的豐富情感與精力,一部份投注到社會參與;隨著孩子的年歲漸長,在經濟上、感情上也能為自己負責之後,她除了對家庭以外的人們關注更多,近幾年也在自己身上多用功,無論是在國內或者到國外禪修,待個把月以上是常事。

2007年初一趟泰鄉村之旅,我們從泰緬邊境的Maesot搭客貨兩用的吉普車,一路顛了六小時才抵達山上的村莊,坐在露天後座的大學生,無論原來的髮色如何,下車時每個人都被黃色的土塵染成滿頭金髮,甚是誇張!那年53歲的忘年之交,平日總笑稱自己全身上下從頭到腳「歸組害了了」的她,經歷了為期四天的泰鄉村行程(包括來回十二小時不曾稍停的顛簸,夜裡睡在高腳屋的錐骨寒冷,天天以沁涼的山泉水洗澡,清晨天未明即在homestay女主人的搗米聲中醒轉),一下到Maesot鎮上,即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說:「瓊齡,我這輩子的艱苦之旅,恐怕到此為止了!」言猶在耳,2006年初,為了一解寶貝兒子的情傷,發了心陪走一趟印度,原本預計三星期的行程,也因為她不敵印度的天候和環境,讓她必須提前一週獨自返台,我們三個繼續未竟的行程。

我的忘年之交讓我清楚地看見,她完全沒有任何放不下的理由,也全然不需要以公益做為藉口,純粹就是身體不允許了,使得她必須把公益的行腳圈限在國內,或者是路途不需太勞頓、物質生活甚至醫療條件也不能太簡陋的國度了。

從事公益旅行以來,參與者大概以學生和退休族最為順理成章,好像公益旅行就是為這兩類人設計的一般,前者是透過公益旅行探索世界、從服務中學習,而退休族只要確保經濟無虞,旅行、環遊世界似乎就是辛苦了大半輩子換得的自我犒賞,若還加上公益元素,就更被豎起大姆指讚揚了。

另一類常見的旅者,是離職後趁著工作轉換前的年輕上班族,透過出走給自己一個重新整頓的機會;有固定寒暑假的老師,在已經周遊列國之後,有的也會轉進公益旅行領域。

平心而論,上述的這些人,其實完全都不需要外加任何「公益」的理由,單單「旅行」本身就足以使之成行或是得到支持。

曾經和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家庭主婦同行。她結婚早,當時不過35、6歲,就有個快要升高中的大孩子,和兩個小孩子,我們那一次得在國外過年並待上將近三星期,她的確是做出了拋夫棄子的動作,可以想見,若不是以公益為名,大概找不到更充份的理由可以說服家人,何以大過年的不待在家?

做為一個NGO工作者,我並不介意「公益」之名偶爾被借用,主要是從經驗得知,以「公益」為內涵的旅行,和一般純粹休閒放鬆度假的旅行,會讓人的焦點不焦著在異於日常生活經驗的擷取,反倒會喚起對於尋常不以為意的人事物的重新關注,即使少數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總是在過程中,會受到團體氛圍的暈染,往公益的方向靠近。

尤其是已經為家庭、為孩子付出多時的好媽媽、好妻子,我更加不擔心「公益」之名會被誤用或者濫用。「放不放得下」這種事,有可能是一念之轉,但也很有可能怎麼樣都轉不過來,任憑各式各樣的藉口橫在眼前,而即使外在客觀的條件都允許了,也有可能自己身體已經不答應。

2009年,陪著一批當我小孩綽綽有餘的大學生前往印尼公益服務一個月,過程中除了驚覺自己邁入中年的體能之不堪,也慶幸自己從大三以來進入志工領域近二十年來未曾中輟,讓這些大孩子們喚我一聲「瓊齡姊」甚為自然,不至於覺得是跟著一個愛碎碎念的歐巴桑出行。返台後,我除了開始注意維持自己的體能不下降得太快,一方面也深知,倘若我的「艱苦之旅」有朝一日得告一段落,我也不會有遺憾。

所以,姊妹們,不妨找個公益的理由,為自己接下來的大好人生出走吧!只要邁出第一步,往後便是順理成章,理由也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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