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給我的倫理課

by 鳳姐

心理師的養成教育中最重要、最被強調的是什麼?「同理心」三個字,相信應該是很多人的腦海中會出現的共同答案。同理心簡單的解釋就是設身處地、站在別人的立場來思考,透過同理心我們能夠體會到他人的想法、情緒。

我是一個剛考上證照、開始在心理諮商職場發芽、期待未來能發光發熱的新手心理師,第一份工作正好有機會跟少男、少女們一同工作。在與青少年、青少女一同工作的一小段時間中,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講述關於夢想、憧憬、瘋狂、愛慕、成長、跌跤、不被大人理解、也不理解大人世界的故事,有時也會讓我想到自己青澀的過往,那段離自己還不算太久的「青春」,覺得心底有什麼被呼喚著,因悸動而產生了共鳴。我期許自己能陪伴他們一段,在晤談的過程中一同面對長大的顛簸、青春期的躁動、羽化的切身之痛,在這過程中或許能看見、聽見、更堅信自己的想法、看法與價值觀。「案主自決」的概念,不也是我們奉為圭臬的一個重要倫理原則嗎?

但「同理心」、「案主自決」遇到了性、面對到台灣的法律,卻顯得不堪一擊,或者讓心理從業人員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兩難,因為在這些法律條文裡,我們被賦予了「通報」的責任。當孩子興高采烈或者小心翼翼的到我們面前,因為信任我們,誠實的袒露自己最近或者之前與男朋友或女朋友發生了性關係,有的人是開心和伴又進了一步;有的人是迷惘對方這舉動是愛嗎?或者迷惑自己這舉動是愛對方嗎?有的人是害怕如果不這麼做,就有可能失去對方;有的人可能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半推半就、糊里糊塗的就做了。但如果我們知道了太多細節,那這些細緻或者甚至複雜的人際關係與情感,只能被扁平的對待:「犯法」然後「通報」。幾乎完全沒有探索與討論的空間。

當孩子透露出這樣的訊息,我腦海中閃過許許多多的想法:我會不會是這孩子唯一信任、敢偷偷傾訴心中疑惑、害怕、快樂等情感的那個人?他願意透露給我知道,是否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他知不知道如果告訴我,我很有可能就得「依法通報」?一旦通報,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能再修補嗎?我是否願意承擔這個「背叛者」的罵名?我十分不想讓自己重疊他過往生命中,那個口口聲聲「為了你好」的「許多大人」角色。身為心理師,我諮商專業的自主權利、對案主自決的信念、同理心的自我要求,到底我能、或應該堅持到怎樣的地步?這其中的百轉千迴,我相信是很多與青少年們工作的人過去、現在或者未來都會遭遇到的掙扎。

社會提供多少少男少女探索性的經驗與空間。Photo by chiang

在通報的緊箍咒之下,又為了不想喪失自己的專業自主能力,我讓自己在邊緣遊走。我會先提醒孩子,如果要談到性行為,千萬別說太多的細節(如:對方的人名、對方的年齡等);當孩子一不小心要說太多,我得緊張的趕快喝止他繼續說下去;或者在過程中不斷強調:現在我們談的是一個不知名朋友的遭遇。但我是否有把握總是能平安的遊走?我這樣的抉擇是比較好的決定嗎?若是我跌下去了,賠的是錢還是我的專業生涯?又或者這一跌,不只陪了自己,連孩子也會跟我一起跌下去?

我認為當事人各種經驗,可以透過諮商的晤談,探索並豐厚出各種不同的意義、價值與獨特性,「性經驗」當然也是。在這種不自由、不安全的諮商環境中,我又如何能陪伴青少年、青少女安全的、自由的探索、豐厚自己的生命,然後長出自己的樣子,為自己做決定?我覺得很難,真的很難。難道為了自己的安全,心理師不應該、也不能相信案主?我相信有學過諮商倫理當然知道答案,當然是否定、沒這麼簡單的,但心理從業人員又有多少的空間可以決定呢?

(作者為心理諮商師,本文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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