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真的可以很溫柔

by 高嘉黛

懷孕、生產,是一個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經驗之一。對一名孕婦而言,懷孕初期忙著應付各種不適(頻尿、味覺改變、孕吐等),還要調適興奮、焦躁的心情;懷孕中期,身體狀況漸漸穩定,有些人開始享受難得的休息時間,有些人卻因為種種原因,面臨必須安胎的窘境;好不容易撐到懷孕後期,其他不舒服的症狀開始顯露(腰酸背痛、下肢水腫、抽筋…等),加上身體形象的改變,準媽媽們抱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等待著卸貨那天的到來。這個過程,上天讓我們的身體經歷許多變化,使我們看得出現在的自己和以前的不同,卻也巧妙的預留了幾個月的時間,讓我們能為自己做好準備,迎接產兆來臨那一天。

嘉黛靠在妹妹懷裡應付宮縮。高嘉黛提供
嘉黛靠在妹妹懷裡應付宮縮。高嘉黛提供

我,是個幸運的女人。為什麼這麼說?不為什麼,就因為我的生產很溫柔。

懷孕初期的時候,還沉醉在懷孕喜悅中、對自己沒有孕吐情形感到很得意的我,在一次機緣下,接觸了居家生產;那不是在醫院的衛教教室,也不是任何一個媽媽教室的場合,而是在一間壽喜燒專賣店;坐在我對面,口裡問著我「有沒有想過要在哪裡生」的人,是我那正就讀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助產研究所的親妹妹;那時的我,還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小世界裡,壓根兒沒想過幾個月後,我就要面臨生產這件事,所以很自然的回答她:「沒有耶,應該是在醫院吧!」妹妹接下來的一句:「你有想要在家裡生嗎?」我放空了兩秒,回答:「好啊!」也就是這兩秒,從此改變了我的生命。

為什麼我會如此輕易就答應妹妹的邀約?我想,是因為「信任」和「自信」;妹妹是個溫柔的人,和我感情非常好,她的專業和認真,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加上我本身就是個感性的人,覺得生產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只要跟著感覺走,一定做得到;比起冷冰冰的醫院病房,我更希望在自己最熟悉的環境迎接自己的寶寶。但生產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團隊的事;就好像學校裡的小組報告,總是要大家集思廣益,做好充分的準備,把所有內容蒐集、整理、融會貫通,然後推派一個人上台報告,其他人在台下支援;而我,就是那個上台報告的人。

在我的生產小組裡,最難應付的就是孩子的爹;在他眼中,我一直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做什麼事都喜歡跟別人不一樣,所以當他知道我想要居家生產時,不聽我的理由就投出反對票。之後每次跟老公提到居家生產,他總是一副「隨便你啊!你高興就好啊!」的態度,但偏偏白目的我,就是想要讓他心甘情願點頭說「好」,於是我使出了殺手鐧,跟他說「你看喔!如果在醫院裡生的話,你是趴在玻璃窗前,說:『哇!那是我的小孩耶!』;但如果在家裡生的話,你是把寶寶抱在懷裡,說:『這是我的小孩耶!』」;從此以後,老公再也沒有對「即將跟老婆一起面對居家生產」這件事做反抗。

雖然我是一位護理人員,但其實對於生產,我所知道的並沒有比其他孕婦多;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我有上過產科學這門課吧!人體的變化如此奧妙,怎麼能夠完全都聽課本的呢?臨床的經驗,其實有用的多了,但對於在內科發展的我,這個時候根本就是所學無用。

我的產檢醫師雖然人很好,但同為醫護人員,體諒醫療業務繁忙,除非是我無法應付的狀況,否則我並不想太麻煩醫師。幸好我有一位軍師–我的妹妹,當我有問題的時候,總是把她當教科書,問她千遍也不厭倦,或是上網查查資料,看看其他準媽媽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樣的問題。在準備居家生產的這段過程,妹妹和助產師告訴我什麼是「生產計畫書」,提醒我要為自己的生產做好規畫;腦袋空空的我,上網去查詢有關生產計畫書的資訊,發現有好多種版本、好多種格式,隨興的我,便針對「產前、產中、產後」三大項,列出我的超簡明生產計畫。

居家生產,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可怕,卻也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居家生產的。除了本身沒有內外科疾病、產檢過程經評估沒有懷孕造成的合併症外,助產師也會對產家做居家評估,在有限的場地和擺設中,尋找能派上用場的物品和傢俱;並與產家成員見面,了解整個生產計畫的內容,也告知整個生產流程、可能發生的狀況與應變方式,讓產家對於生產不陌生、不害怕。

為了準備居家生產,懷孕32週時,醫師說寶寶的胎位不正,我做了兩個星期的膝胸臥位,加上與寶寶隔空喊話,在34週產檢的時候,醫師宣布寶寶轉正了,才讓我心中的大石頭放下了一半;至少居家生產的想法有機會實現了。

在準備的過程中,最讓我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得意的,就是打算在床上採跪姿生產的我,因為擔心床會被羊水和血水弄髒,加上懶得做事後打掃的工作,於是我用六塊黑色垃圾袋黏成一個防水單,再用六塊看護墊黏成一個吸水單,這樣就不怕生產現場有如命案現場了。除了自身的準備外,和寶寶的溝通,也是重要的項目之一;因為待產和生產的過程中,他也是如此的努力啊!跟寶寶說話、溝通,是每天要做的功課,我們約定好,等體重2800克的時候,就是我們準備可以見面的時候了。

99年6月5日星期六,那天凌晨警報響起,我發現自己開始規律的宮縮,而且5分鐘就宮縮一次,但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因為不放心,我還是將睡夢中的妹妹吵醒,跟她說明這樣的狀況,於是妹妹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家中;說也奇怪,妹妹來了以後,我的宮縮卻延長成10~15分鐘一次,證明這是一次假警報。

由於這天老公要上半天班,妹妹擔心我的狀況,所以一直等到老公中午下班後,她才離開。沒想到,在我和老公安心的睡個午晚覺後,晚上9點半醒來,我又開始感到收縮,一樣的5分鐘一次,不一樣的是,我開始覺得收縮時會有語無倫次的感覺了;很自然的,我開始洗澡、整理家裡的環境,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築巢反應。

妹妹來到家中,是將近半夜12點的時候,妹妹看到我,發現我跟早上的感覺完全不同,宮縮的時候,我開始會微微喘氣,試著調整呼吸,產程是真的開始了;評估狀況後,我們便聯絡助產師,請助產師出發往我們家移動。

在等待助產師的過程中,其實我們也就只是等待和自由活動而已;妹妹和我喝了蜂蜜水,雖然聽說要喝很濃才有促進產程的效果,但我還是只泡了剛剛好的濃度,喝開心的而已;心情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我,還坐在電腦前打網誌,記下當時的感覺和心情,順便跟朋友說我快生了的消息,宮縮的時候,就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放鬆身體,專心應付那不舒服的感覺。等待的其他時間,我幾乎都是待在客廳、黏在產球上,坐著扭來扭去、抱著跪在地上、坐著靠在牆邊閉目養神,心中深深感覺產球是我的好朋友;妹妹在我坐產球的時候,也會順便幫我做背部按摩,眼神沒有離開過我,而老公則走來走去,一下子看DV還有沒有電,一下子玩玩電動抒發澎湃的情緒,至於我們家的狗狗–慢慢,則是好像感覺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6月6日凌晨3點,等待的過程,我陸陸續續都有去上廁所,但這一次在擦拭的時候,發現有黃色果凍樣的分泌物,夾雜著一點血絲,原來我落紅了;上完廁所後,又累又不舒服的我,決定到房間休息一下,也讓妹妹可以放鬆睡覺。在床上側身躺著的我,依然感覺著子宮一陣一陣的收縮,黑暗中,有個人走進房間,躺在身邊、握著我的手,原來是老公;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這樣陪我躺著,宮縮的時候,我閉著眼睛,提醒自己不能太大力握痛老公的手。

凌晨5點,老公去接助產師,順便買了早餐。助產師到達後為我做了內診,子宮頸口開了2公分,但寶寶的頭卻還沒有固定,可能是還在找適合的角度;聽到這裡,身體的不舒服加上心裡的失落感,讓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助產師安慰我,提醒著我們要給寶寶一點時間和空間。收拾好心情,我們一起在客廳吃早餐,我吃著最喜歡的蘿蔔糕加半熟蛋,和大家聊著現在的狀況,宮縮的時候,就把早餐放下、閉上眼睛放鬆,宮縮過去後,又恢復自然的神情繼續聊天。

餐後,助產師要我們大家都去休息,為接下來的奮戰儲備體力,於是我和老公回到房間,但我怎麼樣都睡不著,反而是老公倒頭就睡,想必他心裡的壓力真的很大。在床上翻來覆去,子宮收縮讓人完全無法進入夢鄉,於是我頂著雜亂的頭髮起床,繼續黏著產球;我跟助產師表示宮縮愈來愈讓人無法忍受,請助產師再次為我內診,子宮頸口開4公分,落紅變多了,於是我和妹妹便打電話向爸媽報告快要生了的好消息,媽媽一派輕鬆的說:「搞不好兩天後都還沒生呢!」殊不知女兒我都已經快要崩潰了。

早上10點,反正也睡不著,助產師建議我可以去戶外走動走動,但這時候的我根本就不想動,折衷的辦法,就是在門口的樓梯爬一爬就好;沒想到,平時可以一步跨兩階走的我,這時候居然寸步難行,每走兩步就因為宮縮而必須停下來,靠在妹妹懷裡應付宮縮;走了來回一層樓的樓梯,彷彿花了我一輩子的時間。回到家後,每次的宮縮我都必須發出聲音來釋放體內的壓力,還不能忘了提醒自己要放鬆,身體感覺愈來愈熱、坐立難安。

妹妹把老公叫醒,想要讓老公陪著我應付宮縮的不適,老公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生了嗎?」讓妹妹好氣又好笑。助產師提供一些小道具讓老公幫我做背部按摩,但我覺得好像沒有太大的效果,於是又教老公和我抱在一起跳慢舞;靠在老公的懷裡,雖然身體很不舒服,我卻還有力氣取笑老公僵硬的肢體,宮縮時,我就腳軟、全身放鬆掛在老公身上。後來助產師請老公幫忙去買暖爐和小檯燈的燈泡,而我則回到房間等著再次內診,檢查目前的狀況。

11點10分,躺上床之後,我發現感覺又不一樣了,因為我好像再也爬不起來了,而我想跪著生產的計劃,也被我自己臨陣修改了;助產師為我內診,驚訝的發現子宮頸口已經開8公分了,寶寶的頭也降得很低了,於是妹妹和助產師開始忙了起來,告訴我現在的狀況,等著想用力的時機出現,我感覺她們就在我身邊準備用物,輕聲的安撫著我,用乳液為我的小腿按摩。這時候的我,大部份的時間是閉著眼睛去感受周遭的聲音和氣流,又或者我有張開眼睛,但我已經感覺眼前一片黑白、視而不見了,只記得小腿按摩好舒服。

11點40分,老公回到家了,而我也感覺有股極度無法忍受的力道,彷彿有東西要從我的會陰部衝出來,我呼喚著其他人,嘴裡不停唸著「我可以用力了嗎?可以用力嗎?」,經過助產師的評估,才知道原來是羊水囊已經從我的產道膨出;為了怕大家被我的羊水灌頂,經過我的同意下,助產師將我的羊膜弄破,讓前端的羊水先流出。羊水破了以後,強烈的便意感沒了,我頓時覺得舒服多了,但當子宮又開始收縮起來,每一次的收縮,都讓我有非常想用力的感覺,我愈來愈熱,到最後索性把衣服脫個精光;原本計劃要讓老公在背後抱著我一起用力,但這時候卻一點都不希望有人碰我,所以老公只能在旁邊看著我,為我和寶寶打氣,寶寶非常努力,心跳一直都很穩定。

隨著一次次的宮縮和用力,寶寶的頭漸漸著冠,老公說看起來好像在玩打地鼠的遊戲,把助產師和妹妹都逗笑了;終於,寶寶的頭不再躲回洞裡,妹妹提醒著我要保護好自己的會陰,開始哈氣,讓寶寶自己滑出產道。終於,中午12點整,我們的寶寶出生了,出生的時間還是老公拿著電話播中原標準時間聽來的,因為他覺得這樣比較準。寶寶一來到這個世界,馬上就發出第一個哭聲,接著我哭了、妹妹哭了、老公也哭了,我們終於做到了;助產師說我們好棒,我們真的好棒。

寶寶一出生,助產師為寶寶稍微做口鼻的抽吸後,馬上把寶寶放到我的肚子上,並為我們蓋上浴巾,開暖氣保暖;寶寶好軟,手腳涼涼的,在我身上拍呀拍,自顧自的哭了一陣子,而我則一直跟他說話,叫他不要怕。計畫中,我們是要等臍脈動停止後,再由老公為寶寶斷臍;在等臍脈動停止的過程,我們的視線都離不開寶寶,他是這麼的小,卻又這麼的堅強,依靠在我的身上,而我就是他的媽媽,我們終於跟「最熟悉的陌生人」見面了。臍脈動停止後,助產師引導老公為寶寶斷臍,老公拿剪刀的姿勢,好像等著剪彩一樣;斷臍後,我們讓寶寶趴在我的胸前試著尋乳,寶寶很棒,一下子就含上我的乳頭、開始吸吮;助產師也利用這個時間,查看我會陰部裂傷的情形,檢查後發現只有一度的裂傷,讓我非常高興,我們一起保護好我的會陰了。肌膚接觸一陣子後,妹妹和助產師為寶寶做新生兒評估,一量體重,發現剛好是我們約定的2800克,妹妹高興得滿場跑,而我也一直笑;原來寶寶什麼都知道,也很努力的乖乖配合,在星期天爸爸放假的日子出生,在這個很好記的日子和時間出生;醞釀38週又4天,歷時14.5個小時,我們終於成功了。

胎盤娩出後,助產師和妹妹仍然留在家中觀察我產後的狀況,告訴我們之後要辦理的事項,其實我都已經有聽沒有到了,一心只顧著寶寶;在確定我下床上過廁所,進食也沒問題後,助產師和妹妹才離開,結束這段辛苦的產程;我一直覺得,我生了一個孩子,她們彷彿生了兩個,花費的時間、心力絕對不比我少。

有了自己生產的經驗後,我開始對助產這條路產生興趣,在家人的鼓勵下,決定報考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助產研究所,希望能在產科的領域中,讓更多婦女和家屬知道溫柔生產的美好,也讓她們知道,生產是有選擇的;很幸運的是,我如願考上助產所,也順利的經由同學的介紹,進入婦產科上班,將上課學到的專業知識和技巧帶入臨床。臨床上,我看到了許多溫暖的畫面,卻也看到不少殘酷的事實;孕產婦和家屬對於生產過程的陌生與恐懼、對自己身體的不了解、對醫療處置的無知和無法選擇的無奈;醫護人員專業的傲慢、缺乏同理心的無禮對待、耐心不足的多餘介入;這一切,再再的激勵著我朝向助產發展的決心。

生產,不是生病,這段過程,只不過需要我們多一點的耐心和信心;孕產婦與家屬若能得到充分的產前教育、習得生產的知識與技能,在產前、產中、產後的過程,就能有足夠的能力去應付各種狀況;醫護人員若能懂得溫柔的對待、相信孕產婦與家屬的能力、不做多餘的醫療介入、適時的給予各種協助與指導,那麼生產,真的可以很溫柔。

(作者為婦女新知基金會性別平等倡議劇團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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