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錢省事,但解決不了托育問題

by 宋宜真

「我在黑暗中來回搖著她的小小身體,漸漸地,我覺得搖幅越來越大。要是抓她的頭去撞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其實也很簡單,我只要搖得再用力一點,她頭骨那麼軟,就會像水煮蛋殼一樣裂開。」

這是我在某本書上看到的敘述,因為擁有相近經驗,所以印象深刻。但文中的孩子是個多重障礙孩童,而我的孩子再健康正常不過。

國家需負擔起托育責任。photo credit:flickr@Jon Grainger CC BY 2.0
國家需負擔起托育責任。photo credit:flickr@Jon Grainger CC BY 2.0

父母再愛孩子,都會有瀕臨崩潰的時刻。我的崩潰時刻,總是發生在自己極度疲累,而孩子卻因各種因素哭鬧時。尿布換了、奶喝足了、已經抱了一小時了,卻還不願放開我;或是半夜突然精神奕奕,起來四處行走或玩耍。我從耐心溫婉的哄騙,逐步變成大力搖晃,最後上升為差點失手的警戒狀態。我不是耐心十足的母親,但因中年才生育,已自覺比年輕時多了不少耐性。即便如此,我仍歷經了數次危險時刻,每次從崩潰邊緣回來之後,才發現剛剛竟然如此接近懸崖邊緣。我不禁害怕起來,也對社會新聞中虐兒甚至失手釀成禍害的父母更靠近了一步。

我是兩個學齡前孩子的媽媽,我的薪水剛好只能支付兩個孩子的托育費用以及生活花費,因此我雖已步入中年,但是戶頭的存款從未超過十萬元。不過我仍咬牙把孩子送去保母家,是因為我深知自己的極限,也知道自己熱愛這份工作,那是我成為我自己的重要部分。

不過,真正能讓我繼續保有這份工作的,不是社會局每個月2500元的托育津貼,也不是台北市政府每個月3000元的托育補助(雖有小補,這兩項幾乎就剛好是我每月存款的總額),而是同事以她們「單身的彈性」,來彌補我因家庭因素無法配合加班、辦活動、甚至表定工作進度也無法如期完成的時間缺額。我得比過去提早兩小時下班(從八點提前到六點),我得三不五時跑醫院(從產檢、生產、施打預防針、孩子生病、協助照顧孩子的家人生病,以及我自己生病──自從生養了孩子,我生病的次數暴增為過去的數倍,除了幾次急症,也出現了因疲勞而累積出的慢性疾病),這些都影響到我的工作進度。

踏入職場要面對的困難還不止於此。最基本的,就是要先找到能放心安置孩子的地方,而我找到保母的過程可說是十分奇特。我家住台北市某區,最開始我依照程序,上網找到所屬區域的保母中心。網站建置得十分陽春,上面幾乎沒有任何資料,於是我打電話去詢問。辦事人員告訴我,我們這一區的保母「最缺」,目前該區都沒有保母可以接我的寶寶。當時我因為是新手媽媽,也沒有相關的人際網絡和資源,在不知可以問誰的情況下,只好問google大神。我胡亂輸入幾個關鍵字,看到一則貼文,看起來是某個媽媽親身推薦我們這區的一個保母。於是我打電話去問,結果這個保母告訴我她屆時剛好有空缺,可以接我的孩子。我的保母就是在這荒謬卻又神奇的機緣下找到的。我不曉得這幾年來保母中心的資料建置是否有進步,倘若中心的資料永遠只能顯示「目前」的空缺,而沒有讓保母能預先登錄「未來」空缺的功能,或是這項功能成效不彰,找保母托育這件事,永遠會是想回職場的母親第一項重大阻礙。

找補助也是個噩夢。最初聽聞生育和托育都可以拿到津貼,而且還是中央以及地方政府的雙重補助。然而,不論我是找勞保局的生育給付,或是衛福部的托育補助,還是市政府支付的生育獎勵,我完全找不到官方的整合窗口和整合資訊。所有整理好的資訊,都是育兒網站或是私人部落格自行整理而來。當我找到了主管單位的網站,上面即便有公告文件,卻沒有一併附上申請文件,而從該網站也找不出內在邏輯,無法得知表單究竟放在何處,還得自行從google重新搜尋。搜到了之後,卻又發現舊公文、新公文、舊表單、新表單,在網路上橫流,還得耐心區分出正確版本。找到正確的窗口、下載正確的申請文件,如此單純的事情竟也能成為噩夢。

最後,當我的老大滿三歲要送去幼兒園時,更發現了令父母爆炸的事實:公立幼稚園根本不夠。幼兒園申請入學分成五個階段,前兩個階段分別讓清寒家庭、三個小孩以上的家庭,以及家中已有兄姊就讀的家庭優先登記。等到第三階段我們要登記時,30個名額只剩下1個!而且我們還耳聞有人靠關係優先登記,所以名額才會剩下這麼少。我們真的非常幸運,就抽中這唯一的名額,但想想後面還排了30多個候補名額(還不論連候補都沒抽上的人),只能往其他私幼去。

公私幼總花費(學費、雜費、月費)的差額,平均一個月可達一萬到數萬元。政府雖有補助5歲孩童(大班)的學費,且不論3~5歲之間出現了補助年齡的缺口(因為托育補助只發到2歲),孩子也要能抽到公幼,這學費補助才有真正的意義──事實上,真正有意義的補助,是讓每個想念公幼的小孩都有公幼可唸,而不是讓大家擠破頭,「抽中算你幸運,沒抽中也是剛好而已」這種荒謬的情況。

令我納悶的是,在少子化潮流下,許多小學已經開始減班,卻不知為何不能把減班而釋出的師資和空間挪給幼兒部使用。台灣每年從大專院校生產了過剩的流浪教師,每年也從各個家庭生產出許多沒有公幼可去的學齡前孩童,就業的焦慮以及尋找公托公幼的焦慮應該是可以相互抵消,政府卻放任兩方問題自行惡化,以發放補助這種最省事又最無用的措施來解決問題。加上保母機構、政府補助機構種種缺乏效率和科學精神的前現代作為,這些都在在阻礙了婦女生育和回流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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