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法不看見的國度

by 張瓊齡

我大學同學有一位來自新加坡。永遠記得他很明白地說過:「我是新加坡人,不是中國人。」

當年跟他相處的時候,只覺得他滿腦水泥,性格緊繃,像是不小心就會脫口說出「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那種人,後來聽說他到台灣唸書之前,連只隔了一道橋就可以去的馬來西亞都沒去過,有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新加坡國土之小,跟它的國際機場之大,形成強烈的對比。

它的確是一個讓人無法不看見的國家。

Photo by chiang
Photo by chiang

我真正進入到新加坡只有兩次,但過境卻多了四次,這是個或許少有人專程想去,但經常會因為不得不過境而順便進去逛逛的地方。關於這點,新加坡有充分的自知之明,也盡其所能地為自己創造機會,並善加運用了這項優勢。

2004年9月,我到印度參加一個國際會議,想在白天抵達孟買,於是選了票價相對貴的新加坡航空。研討會的日期跟我的生日很接近,乾脆順水推舟,讓原本只是轉機過境,變成入境停留三天兩夜,並打算在新加坡幫自己慶生。

那趟去了兩個落差極大的國家,在印度,我選擇花錢買安全,只要是落單的行程,就一定住正式的旅館,在新加坡,我則選擇進住背包客的旅店,主要是社會的氛圍,讓人敢於冒險。

也因為這樣的選擇,讓我原本打算一人獨享的生日,硬生生地讓一個陌生女孩闖入。

我住的是一間四人房,早到的我有權選擇樓下的鋪位。把不重要的衣物行李一丟,便出外利用公車無目的地漫遊,直到約定的時間到了,才和多年未見的合唱團朋友夫婦會面。這位朋友是ESPN紅牌的體育主播,之前曾在中廣、中視都擔任過記者,能夠結合他所熱愛的體育與職業,也算適得其所了。一直搞到夜深才回房,然後,我便見到了一張黝黑的臉龐,一雙雪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我,就在鄰床的下鋪。

她先是甜甜地自我介紹,名字叫EMMA,大學三年級女生,父親是英國人,剛從非洲尚比亞探望母親的家族回程英國途中,有人告訴她一定要到新加坡看看。她問我住幾天,明天有什麼計畫,我大概跟她說了說,她便開口問能不能加入我的旅程。

不知為何,就是沒辦法開口跟她說「我其實只想自己一個人」。

她自動說起自己的身世。她父親當年是響應政府的號召,到非洲去教英文,住了七、八年,這期間和她母親相戀,就結婚生下了她。我忘了她母親到底有沒有去過英國,反正結局就是她父母分手了,父親把她帶回英國去。

我生日當天的行程,如今回想記憶深刻的,就是白天到聖淘沙,晚上到夜間動物園。聖淘沙的行程,似乎跟一些先進國家的遊樂園性質類似,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夜間動物園。

這雖是一個人造的環境,也不是以大山大水大莽原取勝,但巧妙地利用夜晚具有遮蓋效果的自然功能,而動物園所豢養的也以夜行性動物為多,(要不然,動物晚上全躲起來睡覺,肯定是要鬧客訴的!)我們搭著遊園車,低調,若隱若現地,搭配著嚮導的解說,遠距離地觀望著動物們的一舉一動。這跟我小時候的動物園印象大異其趣。在台灣的經驗是,人大喇喇地看動物,同時也可以說是被動物觀看。但在夜間動物園的經驗是,人是隱匿的偷窺者,偷窺的目的是為了不驚擾其他的動物。

後來我在回程的航空雜誌裡頭,讀到了經營這個夜間動物園CEO的故事,是那種典型的雅痞,很樂活的那種中產階級(以他的年薪來看應該是不只中產而已),也就不難瞭解這個動物園的經營邏輯了。入門票很貴,換算約莫要將近一千元台幣吧!但我覺得很值得。不久後,我在印度孟買花了相當於3.5元台幣的門票,也去逛當地的動物園,看見園裡那些奄奄一息的動物,覺得人還真是造孽。

那年之後,將近有五年的時間,沒再涉足新加坡。當時買了一張五年有效類似悠遊卡的交通卡,想說再次利用的機會很大,結果還是失算了。

之後接觸到和新加坡相關的訊息,都不是直接發生在它的國境之內。

今年(2009)三月原本打算再有一趟新加坡之行,且已透過去年結識的新加坡劇場工作者,經由網路介紹了願意讓我免費住宿且經常接待外國人的異國友人,但因母親突發的生病取消行程。這些未曾謀面的朋友,立即透過網路對我表達了關心。

去年十月在泰國,認識一位嫁給新加坡人的台灣女生。她隨著在亞洲地區從事旅館式公寓管理工作的先生,已經先後住了幾個國家。像她先生這樣以世界為家的新加坡人,往後怕只會更多。新加坡政府為了維持華人的高人口比例,目前也大幅開放中國移民的尺度,未必要像過去那般嚴格的侷限在技術移民。而我也因為談到在曼谷辦理馬簽不順的話題,才知道新加坡護照通行全世界,比一些歐美國家護照更為吃香,新加坡人入境需要辦簽證的國家已不太多。這真的不是省下多少簽證費的問題了,是一個國家被全世界認可程度的問題。

再往前,是2007年五月的香港。我帶著母親在大嶼山島搭乘昂坪360纜車。同車廂一行四人的互動狀態,顯然來自同一個家庭。在將近半小時的航程裡,我一會兒聽到他們用英語,一會兒是中文,一會兒又夾雜著馬來文,再有一種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語言,但這家人多種語言交雜而溝通無阻,當下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些人是打新加坡來的!

無從求證,事實也應該是不可考,但之所以會有這種瞬間印象,是來自於我某次從樟宜機場搭乘一般巴士進入市區時,車上的電視,沿途隨時播放亞洲地區各個國家的消息,連台灣不屬於ASEAN一員的國家都出現好幾次。新加坡的多元文化,不僅隨處展現在它自己國境之內,也充分體現在它對於國際事務瞭解的積極度。

再更早一些,則是2005年在印度的加爾各達,偶然在街頭碰見四個高中剛畢業男生。他們說,新加坡男生上大學之前得先去當兵,要趁著當兵前的空檔出來旅行並且當志工。

儘管,我們還是可以繼續把對新加坡的印象停留在不能嚼口香糖,只會守規矩但缺乏創意,說他們在自己的國土內守法但到別人的土地上放縱,但作為一種華人的類型,新加坡對世人展現了,在極小的土地上,人為制度的極大可能性。更重要的是,當新加坡人有能力、也很輕易地可以到全世界去的時候,他們也將不再只是新加坡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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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 lalala

    「我們還是可以繼續把對新加坡的印象停留在不能嚼口香糖,只會守規矩但缺乏創意」這真的是大部分朋友對新加坡的看法,但同時我也覺得這樣的看法缺乏update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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