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寶貴的一課:母親對於死亡的坦然

by 畢恆達

編按:復健科醫師畢柳鶯日前出版《斷食善終——送母遠行,學習面對死亡的生命課題》一書,分享陪伴患有小腦萎縮症家族病史的母親,斷食自主善終的歷程,同時扣問「當生命僅餘痛苦,人們是否有自主善終的權利」,希冀喚起社會對安樂死、自主善終的討論。曾出版《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空間就是性別》、《空間就是想像力》等多本影響力專書的台大城鄉所教授畢恆達,為作者的弟弟,也在書中敘說童年生活、對父母的記憶、母親發病後的生活以及臨終的決定,與讀者一起探索生死課題。

當生命僅餘痛苦,人們是否有自主善終的權利?Photo by Andres F. Uran on Unsplash

文章如下

高壓教養下的童年生活

除了當兵與留學時期之外,我都是與父母同住。如今回到獨自一人的宿舍,眼中經常浮現她/他們熟悉的身影。

兒時的記憶,只留紛雜的片段。記憶中的父親,愛打撲克牌,會吹口琴愛唱歌,常寫毛筆字,花錢蒐集郵票鈔票愛國獎券。還記得我 3 歲左右,他拿錄音機錄下我唱「桃花紅李花白」的稚嫩聲音,騎著高大的腳踏車載我兜風。但是更深刻的記憶則是舉板凳、跪算盤、被皮帶抽打,總要說出「下次不敢了」才能結束這場酷刑。我記不得像我這樣成績名列前茅、上課全勤的模範生,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惹他生氣。這也許反映了那個年代大人的教養思維。

我想起來了,小學低年級時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有天晚上我們小孩到隔壁老師家玩,老師送給我們一塊橡皮擦。回家之後,父親知道了大發雷霆,說無功不受祿,要我們馬上將橡皮擦還給老師。還有,有次考試,因為題目簡單,一些同學不到 20 分鐘就答題完畢,陸續走出教室去玩耍。後來導師知情,把我們這些提前交卷的同學叫到講台上一字排開,拔下竹掃把的竹枝抽打我們的後腿。導師認為應該要不斷重複計算檢查答案,不該提前交卷。小學五年級,有次國文考了95分。印象中有一題「有志竟成」的造句空白沒寫。當時好像認為這已經是一個句子了,何必再造句,多此一舉。老師認為我應該考得更好,在發考卷時,當眾將我的考卷揉成一團直接丟到窗外。我羞愧地跑出教室去撿回考卷。

這些經驗,讓我一方面律己甚嚴,一方面極度缺乏自信。已經當到大學教授,卻總是羨慕別人聰明有學問,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很好笑的是,大人教我們要三思而後行(言),話既然不能隨便說出口,總要先在心中不斷演練。但是話在心中講過一次之後,對我來說就已經講過了,我會不好意思重複說出口,於是小時候我不太常說話。就像課本也教我們,一言一行不是為了作給別人看,而是自我要求。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家裡洗完澡,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我仍然穿著襯衫長褲。大四的時候,開始在校園操場練習長跑,我也是一身襯衫西裝褲。

喜歡幫助別人,卻不佔別人便宜的母親

對母親的印象呢?記得我小學時,只要一感冒就會轉成支氣管炎再轉成肺炎,很多個早上,母親揹著我到衛生所打針,再到學校上課。有一次,我和母親到台北,晚上從台北搭夜車回羅東(平快車回到羅東正好天亮),我累得靠在她身上睡著了,她顧慮安全不敢閡眼。幾十年後,我告訴她這個記憶,她回說她一個單身女子不可能帶著我獨自到台北。但是對於我,這個畫面卻像照片一樣地清晰。

我當然記得她作裁縫的身影。她說我 5 歲就會踩縫紉機了,會幫忙車衣裙下擺。我知道我們 3 個小孩靠著幫忙縫裙擺、褲腳、包釦,五角一塊地攢零用錢。我也記得我總是靠在她腿上,就著光讓她幫我挖耳朵。更記得我到金門當兵、回紐約讀書時,她送我到公寓樓下門口,望著我逐漸遠去臉上不捨的表情。那個定格,會讓人落淚。我也記得好多幕她與親友為了錢拉扯的鏡頭。不管是她要拿錢給別人,還是別人要拿錢給她而她不收,總之最後一定是她贏。她就是一個喜歡幫助別人,不佔別人便宜的人。

做為性別研究者,畢恆達無能改變父親,只能成為默默支持母親的人。。Photo by Zahra Amiri on Unsplash

錯失與父親親近彼此的機會

就讀國中時,父親不只拆了好友寄給我的信件,還在上面改錯字,帶給我很大的傷害。多年後,和母親談起此事,她說是我記錯了,不是看信,是偷看我的日記,而我從那次事件之後,就很少跟父親講話了。

應該也不是太嚴重,我還記得他有教我打桌球,碩士班入學口試還騎機車幫我送准考證到考場。讀研究所時,他向二姊夫拉保險,二姊夫詢問我的意見。當年我很痛恨保險、買賣房子此等牟利的行為。我建議不要買。結果父親說我胳膊往外彎,氣得要跳樓,逼得我不得不下跪認錯以平息他的怒火。我已經成年,只是表達不同意見,就受到此等屈辱,造成的創傷深刻在身體裡。

1986年到紐約留學,不知是否因身處異地、與親人分離,有一陣子經常做惡夢。有次夢到我坐在書桌前,父親突然從後面走近,氣兇兇地奪走我手中的筆。我不斷喊冤:「我沒有!」或者「不是我!」然後他拿起像是豬八戒揮使的鐵耙,鈎住我的胸口在地上拖行劃圈圈。連日在身體受盡折磨的夢中痛醒,環顧四周,陌生的國度孤獨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如此前後不知多少回。開放大陸探親之後,父親要回老家看看,我本來計畫從紐約過去與他會合,心想也許是個機會,可以多瞭解他一些,沒想到他等不及我學期結束,自己就過去了,錯失了一個親近彼此的機會。

回台大任教之後,有天早晨睡夢中聽到急促的敲門聲,看見母親臉上猶有血跡,她告訴我剛剛在對面國小校園做瑜珈的時候,遭到陌生男人攻擊。我和父親陪著母親到附近的醫院掛號,母親躺在病床上等檢查時,父親一直責備母親不應該穿著暴露(瑜珈服裝)。我回說,媽媽沒錯,錯的是那個人。父親一聽大發雷霆,說天底下哪有兒子說老子不是的。礙於人在醫院,沒有繼續發飆。等送母親回家休息,我就趕快藉口早上有課奪門而出。只是可憐了母親,她身體遭到攻擊受傷,恐懼的心情尚未平復,卻還要不停安慰爆怒的父親,要他不要責怪我。

我並不會與父親吵架,只能避而遠之。回台教書這一、二十年,每天早上在床上醒來,就煩惱怎麼辦,等下要怎麼面對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父親。我通常說聲:「我去學校了,趕緊快步出門。」有時候他會叫住我,要我留幾分鐘給他,然後開始講述我們已經聽過很多遍的事情。一面講,他會說你雖然站在這裡,可是我知道你其實沒有在聽。有時候,他會考一些奇怪的問題,例如會不會背國旗歌歌詞,大道之行也接下去呢。有時候,他會假裝不知,用詢問的方式,對方不會的時候,他就會說出答案。有一次他問我,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我回說,只有人會預知人之將死,因而生活中都在做選擇。動物只是生理性地逐漸走向死亡。(我只是沒有講海德格的人是邁向死亡的存有)。這是極少數可以得到他讚賞的答案。

我們的人生觀、做人方式、政治立場皆迥異,除了買一些他喜歡的書給他看(如《與神對話》、《如來的小百合》、《天使走過人間》),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幾十年,但是幾乎沒有什麼交談。

書寫性別專欄文章,默默支持在性別關係上受苦的母親

1992 年回台灣任教之後,隔年就在聯合報撰寫環境觀察專欄,沒寫多久,變成性別專欄了。家裡也成為我觀察的田野。有時候,我會把父母的故事寫進去,報紙刊出後,我拿給母親看,讓她知道我是站在她這邊。然後也拿給父親看,但是他完全看不出來文章裡有他的故事,還會跟著一起罵文章中的男人。這樣也好,做為性別研究者,我無能改變我的父親,只能成為默默支持母親的人。她讀了我寫的文章,知道我經常在外演講,許多她的女性朋友都讀過我的性別著作,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稍稍減輕她在性別關係上所受的苦。

我母親娘家那邊有小腦萎縮症的遺傳疾病,表哥們以及他們的小孩都因為早年發病,境況慘不忍睹。然我因小學四年級就搬離宜蘭,此後與他們極少往來,因此感受不深。母親 60 歲左右發病確診,她與兩位姐姐懼怕小孩也遺傳此病,幾乎是一夜白頭。當時,我並不知情。等我知道時,已經確認姐姐與三位外甥都沒有得病。因而,我並沒有經歷過她們那種焦心恐慌的心情。最後,全家只剩我一人是未知數。母親當然希望我去檢查,確認沒有得病,好讓她放下心中的擔子。我則認為此病無藥醫,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生活與心境並沒有受到小腦萎縮症的影響,反正自己沒有後代,也就不把它放在心上。

我開始教書有了薪水之後,母親終於可以不必為錢擔心,也不必靠做衣服賺錢。不過,裁縫仍然是她的興趣。2012 年,父親離開之後,她終於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不過這時她的身體也在逐漸衰退之中。

面對逐漸失能的身體,母親覺得自己對社會、對他人沒有貢獻,成為無用之人。Photo by Aron Visuals on Unsplash

逐漸衰敗的身體與斷食善終決定

老年人的生活通常很規律,不喜歡改變。她的作息除了必要的吃飯睡覺之外,白天仍是在她的工作室縫縫補補。她有幾大箱的零料,她用拼布的方式做了手提袋、衛生紙盒、小錢包,拿去義賣或是送人,每當有人稱讚感謝,她應該覺得自己的存在有所價值,可以為人服務。我有好友來家裡聊天,表示有學習縫紉的興趣,她心中很想傾囊相授,可惜沒機會實現。慢慢地,她的眼睛看不清楚縫紉機的針孔,也無法準確的拿針縫線,還可以踩縫紉機,但要我幫忙換線。然後,身體不斷退化,最後連縫紉都無法作了。這是對她最大的打擊之一,從此她認為自己沒有生產力,無能對別人有具體的貢獻。

死不可怕,死前病痛的折磨才恐怖,鍛鍊身體因而重要。父親練過氣功、香功、法輪功幾十年,可以自己運氣治病。前一晚還正常吃晚餐,隔天早上就在沒有病痛的睡夢中辭世。母親則是勤練瑜珈,從無師自通,練到出師。每天早上幾無間斷做完整套的瑜珈。清晨我經常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她在隔壁地板上運動的聲音。由於宿舍在大安森林公園的旁邊,午後她就到公園走路。只是隨著身體惡化,到後來,公園散步變成在門外公共走廊來回走動,再變成在房間裡扶著牆走。本來可以自己行動,退化到拿步行器走路,再到坐輪椅,到最後連上下床、坐沙發、到廁所都必須仰賴看護抱來抱去。

以前她經常坐在家中工作室的木製地板上看電視,因為雙腿無力,我買了座椅的軟墊放在地上,讓她可以稍微彎曲膝蓋,然後一屁股坐下。軟墊從一層,變兩層,再加到厚厚三層。可是當軟墊太高的時候,她要移身到地板上就變得不容易了。從工作室到廁所的行進路線上,則順著她身體動作,一路追裝鎖在牆上的握把,總數大概有 10個。即使如此,仍難免有出差錯之時。有時是屁股跌到地上,有時快要跌倒導致手腳撐地受傷,還有幾次是頭部著地的,哐噹一聲。問她痛不痛,她總是說沒關係,一個星期後自己就會好。

年輕人移動力強、適應力強,喜歡體驗新的空間。然高齡者日常生活非常有規律,身體動作與移動路徑,都有固定的模式,因此懼怕環境的改變。曾經勸了很多次,她才答應到大姊台中郊外有著清新空氣、寬敞空間的大院子住住看。但是晚上看電視,沒有她每日看的頻道節目、坐在馬桶上旁邊沒有扶手可以幫忙站立,所以住個 2、3 天就回台北了。

她平常的生活模式是這樣的:起床瑜珈早餐看電視午餐午睡走路運動晚餐看股市行情玩電腦撲克牌接龍(後來改成看書)看電視談話節目、睡覺。電視節目就固定看那幾個,早上是歌仔戲、包青天,晚上是談話性節目(如醫療保健)或益智節目(如一字千金)。本來家裡想要換寬頻網路,但是中華電信的 MOD 並沒有她習慣看的那一個頻道,於是做罷。晚上用電腦看股市行情,玩傳統接龍。

後來電腦運作速度越來越慢,要換新電腦給她,但是接龍的介面改了,她不習慣。為了接龍,於是一直使用舊電腦。她如果接龍有重複嘗試多次都打不開的,就會記下號碼給我,我通常一次就解決了。現在想起來,當時我也許應該假裝打不開。到後來,身體逐漸退化,也沒有辦法坐在椅子上操作電腦,這個樂趣也就從生活中消失。

Photo by Justin Ha on Unsplash

她還喜歡玩數獨,我沒有訂報紙,但有時候會把朋友報紙上的數獨剪下來,給她玩。有時有,有時沒,我就到二手書店買整本的給她,她總是說這樣浪費錢。後來,她握筆不穩,連阿拉伯數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的,甚至會跑出格子,就不玩了。就這樣一步一步生活中的樂趣(看股市、玩接龍、玩數獨)越來越少。到後來只能坐在沙發上,休閒就只剩下看書和看電視。以前因為幾十年間都沒有看書,她說書本一打開,就會打瞌睡。最後一兩年,她卻開始有了看書的樂趣。她喜歡讀女人的傳記還有刑案傳奇。從范麗卿的《天送埤之春》,到楊麗花、黃越綏、瓊瑤、薇薇夫人的生命傳記。

我的臥房有投影機可以看 DVD,問她喜歡看什麼電影,她總是說要看恐怖片,而且要越恐怖越好。我問她,看完晚上不會做惡夢嗎?她說絕對不會。最後的時日,一路從七夜怪談、厲陰宅、鬼娃恰吉、安娜貝爾、孤兒怨、紅衣小女孩、見鬼,一直看到陰屍路。

回顧她人生最後的時光,有三個重大的打擊。第一是無法做洋裁,也無法燒飯洗衣,讓她覺得自己對社會、對他人沒有貢獻,成為無用之人。第二是無法再做瑜珈動作,進而無法玩電腦接龍玩數獨,讓她失去了平日可以殺時間的休閒活動。最後則是身體不斷退化,加上不喜歡麻煩人,上廁所不好意思麻煩人,半夜醒來不好意思叫醒看護。躺著無法翻身,坐久了屁股痛,光是喝白開水就會嗆到咳半天,身體的苦痛遠超過生活中的歡愉。她覺得她已經盡了人生的義務,沒有虧欠任何人,是可以離開的時候了。

她離開的前幾個月,就已經預告她準備在次年的生日過後離開。當時總是覺得那是以後的事情,我有點鴕鳥心態。最後那幾個月,買書給她看、陪她看電影聊天,仍心存僥倖,她應該只是口頭說說吧。等到開始斷食,心想真的就這樣嗎?幾度想說,要不要勸說她再多考慮一下吧。但是我無法揣測她的身體有多痛,這是她長期的計畫,既然心意已決,我就只能尊重她自己的決定。而我,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我是無神論者,進教堂不禱告,在廟裡不燒香,也不曾祭拜祖先。我也不過節,每天都是平凡而獨特的一天。地球、太陽都還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沙,一個人又算什麼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出有尊嚴、負責任的每一天。生是偶然,死是必然。母親對於死亡的坦然,實是寶貴的一課。我也在此聲明,以後除了不要成為別人討厭的老人之外,哪天身體老化,只剩痛苦而無享受時,不進加護病房/不急救/不插管,過世之後,不要任何儀式、不燒一張紙錢,就讓一切歸於塵土。

(作者為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本文經作者同意,摘錄自《斷食善終——送母遠行,學習面對死亡的生命課題》P.213-224。小標為網氏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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