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公益旅行者所能做的事

by 張瓊齡

莫拉克災後,這是第二次隨著政治大學NPO-EMBA平台計畫辦公室&社區學習研究發展中心舉辦的在地工作坊,進入南台灣的災區。上一回走訪甲仙、六龜一帶,這趟則是前進茂林。

做為一個教育單位,政大NPO-EMBA平台的夥伴們居中試圖扮演的角色,不只是前往在地進行深度體驗與學習,較一般Ngo更有機會接觸企業人士的他們,也希望將藉此讓企業界的相關資源導入。

據說,自2009年8月莫拉克災後,第一次有遊覽車進入茂林鄉。

我們就只是搭乘一部二十人左右、不太張揚的中巴,儘管有消費行為,但畢竟規模太小,完全談不上經濟振興。

Photo by H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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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鄉主要是聯外道路、橋樑的毀損,沒有重大的人員傷亡,沒有迫切的遷村議題,擠不進明星災區的名額,也就相對獲取不了外界的關注與隨之而來的資源。

從台北到進入茂林鄉所需的時間、精力,比出國一趟還費事,許多人,包括我在內,儘管已出國無數次,卻還是首度踏上茂林鄉的領域,若不是對於莫拉克災區仍有關注,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來到這裡。

這趟我從所謂的戰地金門飛抵高雄小港,先在市區過一夜,次日再從左營高鐵站隨車進入茂林山區。這是一趟從一個邊緣國境到另一處國境邊緣的旅程。

自2002年以來,我到過金門十幾次,卻生平第一次進入茂林。台灣還有更多地方我一次都沒到過。

聽說金門人起碼三分之二以上(含外籍配偶唷)到過中國廈門,但不見得有這麼多人到過台灣。畢竟在地緣上,就金門人而言,廈門近在眼前,而台灣遠在天邊。

對一個人有意義的國土,若依據他所親身到訪過的所有地域、水域、領空來進行定義,我們將發現,同樣掛在「台灣人」的名下,那麼,有些台灣人的國土恐怕是全世界,有些台灣人的國土,卻是自己經年累月窩居的一張床(譬如極重度的身心障礙朋友)。

旗美社大的工作人員說,總人口數不到兩千人的茂林鄉,又分成茂林、萬山、多納三個村落(或說部落)。他們掛在魯凱族名下,但事實上語言也不盡相通,從來都是各自為政,莫拉克災後有外人提議三村是不是可以來想想共同的未來,據說代表三村的人都傻了眼,因為自古以來,三村的人都不覺得彼此有關連,也從來沒想過要一起共創未來。有可能因為這樣的災禍而做調整嗎?又是為了誰的需要而做出這樣的調整呢?

茂林三村唯一有集體遷村需求與可能性的是地勢最為驚險的萬山村,這次泥石流從村旁江河般滑過,所有人都知道遭埋沒只是千鈞一髮的事。村人能夠接受的是在鄉內遷移,他們明白,一旦遠離這塊土地,形同於加速走向文化滅絕。

將近二十年前,就聽到台灣原住民的學者、知識份子在悲歎五十年內台灣原住民完全滅絕論、原住民文化走入黃昏論。當初會提出這樣的論調,相信是要普遍引發社會的重視,以及原住民的自覺,立意並不是在於唱衰。

要讓一個特有的、微型的文化型態繼續微小但具體地活著,而不僅僅只是作為活的博物館供外人憑弔與參訪,究竟要怎樣的大環境才足以撐得住呢?

由此不禁聯想起,近幾年來在全台各地方興未艾、以小農聚集為特色的農夫市集。最早吸引我親身參與這樣的農民市集,也正是莫拉克災後持續投入人力關注災區議題、讓弱勢災區的聲音不被完全淹沒的旗美社區大學。

他們就身在農村,從農村發聲,經過了好幾年、連結同身在農村地帶的夥伴,或關注農村議題的都會人,持續辦理農村願景會議、農村願景工作坊,終於到了今年,散布在全台各地的農夫市集們,已有相當規模可以在2010年舉辦專有的農夫市集研討會,並且在這一年就可以上下半年各辦一次大會聚。這也讓推廣公益與實踐公益旅行的我,在跟隨了幾年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著力的點。

參與過十一月於台中興大舉辦的研討會後,我在Facebook揪了一個「2011來去踅農夫市集」社團,發願要用一年的時間輪流到各地的農夫市集去消費,也將所見所聞做分享,期望在推展農夫市集這件事上,有點具體而微的參與。

回過頭來,一個公益旅行者對於災區,又能有怎樣的後續支持呢?

在廣義的範疇內,到災區去旅行,也是公益旅行的項目之一。

九二一地震發生後,沒機緣參與過第一時間的救援工作,此後的十餘年,卻持續把災後朝著生態村建構的埔里放在心上,只要有機會便把外來訪客引入,去年災後十週年研討會,也鄭重自費前往參與,最近還要帶有興趣發展生態農村的中國友人前往取經。

一直記得九二一地震研討會上,新故鄉基金會的廖嘉展董事長語重心長的一句問話:「十年了,我們真的恢復了嗎?」這顯然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卻可以持續地追問下去。

面對災禍頻仍的整個世界,並非所有的苦難與災難,都能在心中擁有相同的份量,即始是專業的NGO工作者,也有承載的極限。

做為一個公益旅行的實踐者,與專業的救援人員的差別是,當災區已經度過緊急救援時期,基本生活功能回復,離重建完成卻還遙遙無期的青黃不接階段,即使什麼都不做,純粹是到災區去和裡頭的人互動聊聊,把裡頭的近況傳遞到外界,久了也會是一種累積。

唯一需要自我提醒的是,在不清楚內部狀況的時候,當個傾聽者是最基本的態度,在急著想要付出的當下,不妨先問問自己,究竟是真的看見了對方的需求?還是自己想「做什麼」的心念強過一切?

當公益旅行者的數量夠多,多到讓人們發現,也未必要有什麼了不起的觀光賣點,而是好好地活出自己的樣子、好好地維持山川樹林的美好風貌,就足以成為他人有興趣探訪的對象,或許觀光旅行也就不必然要跟環境的大舉開發、改造、破壞連上等同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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