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中南美農業技術團女老闆

by Summer口述、吳淑姿採訪整理

我唸研究所時,某機構到有農學院的學校招攬種籽獎學金的學生,過去考試的條件限制大多只收男性,甚至要單身,那一次不限性別,我去報名,參加考試,考上了,也有其他女生考上(我想可能女生比較會考試,面試對答較流利)。

援助海外農業技術團工作包羅萬象,圖為中美洲國家農場採收情景。Summer提供
援助海外農業技術團工作包羅萬象,圖為中美洲國家農場採收情景。Summer提供

考上就開始受訓,寒暑假到國外實習,技術團中有技術員、技師、實習生、實習技師,我的駐點有另一位實習生,還有指導我們的上司,我們一起和當地官員合作工作、執行計畫,當時我就知道以後工作時只有我一個人(和當地人員共事),不會和從台灣去的團員在一起。

在國外要跨越語言、種族文化比性別挑戰更大

研究所畢業後,調到中南美洲,我們的團隊有十多人,加上替代役人員,算是大型計畫,只有我一個女生。我負責的是幾個鎮內的農業產銷計畫,各個產銷環節都要顧到,要組訓農民、管理示範農場運作和工作人員,跟當地人有較多的接觸。其他團員各自負責不同的計畫(除了農業外,還有通訊、工程,有的和研究單位合作,做技術的開發),至少一個月有一次業務會議。

到了國外,要跨越語言、種族、文化等不同,比性別方面的衝擊更大,比較沒有感受到性別方面的差異。每個團員所在地距離很遙遠,只有我一個人,常有孤單的感覺,雖然有農業部派來的合作人員,也有助理協助,畢竟我要負最後的責任,許多事必須搞清楚,如員工工作的各種規定,蓋大樓要招標等,除了有顧問和當地同事幫忙之外,我會將法規找出來,用Google 翻譯成英文,除了請台灣的朋友幫忙看法規邏輯之外,要相信自己,憑我自己的邏輯去看合不合理。

我的計畫是政府對政府,預算編列會參考政府的做法,像計畫結束,要付資遣費,將整個計畫移轉給當地政府,加到他們的制度裏。有法律顧問,我還是自己唸那些條文,搞懂它,確實執行老闆的角色,這也是一種風險管理,我們在海外資源比較少,在國內的話,可能找朋友協助就可以了。

上班時間是六點半或七點,到八點時吃早餐,十點休息,十二點午餐休息,三點半休息,四點下班,大家晚上都很早睡,街上暗暗的,地區空曠,少有二樓以上的房子。我去銀行辦事,告訴我要什麼文件,下次去了,又說要另一份,我問:「為什麼上次不一起告訴我?」、「上次我忘了說。」銀行員回答。銀行一點半就關門(公家機關三點下班),讓我很緊張,每次辦事就預留很多時間。

關於語言的學習,我在台灣時學了2年西班牙語,像我們的英語,學了那麼多年,也不見得能講。到了當地,我請一位老師下班後教我。活動或開會前請老師幫我將要講的內容寫好稿子,我背起來,當場唸出來,別人的發言我錄音,回來再問老師。大約經過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對於語言溝通就比較有概念了。我不是從字母開始學,直接學當地的口音。

開會、活動或要拜訪誰前,我會和當地同事先溝通,目的是什麼?要得到對方什麼回應,例如這次計畫是要種植20萬株植物,我們農場內要先培育種苗,發(或收取成本費)給農民去種,教導及回答他們種植方面如肥料、農藥、包裝、銷售等各種問題。

當地好像三十年前的台灣,正在做基礎建設,都是大家庭,會生很多個孩子,生到女生時會很開心。女性在家庭的地位高、權利大,在職場就比較低,不過當地也有女生很有Power(權威),像巴西總統是女的。我租房子時,覺得價錢有點高,跟他講價,他說不能決定,要問他太太。遇過一位超市女老闆,她有三、四家超市,講話很大聲,都用肯定句、指使句,很有力量,事情談妥,要搬東西時,叫先生去搬(從頭到尾,她先生都待在車上)。台灣的女生比較內斂,不會那麼直接表現出來。

當地是領週薪或雙週薪,我依台灣的習慣發月薪,有男同事跟我說不希望這樣,他們不一定會結婚,會有不只一位女朋友,他希望這週給一位錢,下週給另一位,錢都給太太或女朋友,領了薪水會先去喝酒開心,剩下來的錢交給太太,說那是他的薪水。

我們節日聚餐時,擺刀叉等都是女生在做,連我都在幫忙拿了,男臨時工坐在那裏不動,實在很奇怪,在台灣時好像不會這樣,大家都一起動手,甚至男生比較會煮東西。

公部門裏男女比接近5比5,男生多一點,女性的職位比較低。不用考試,連掃地的都算公務員(現台灣這些工作都外包),有的工作有保障,有的沒保障,選舉結果換人時,工作人員就換一批人。

我影響了當地人

大學生來這裏實習,會影響他們的工作方法,尤其女生都喜歡來我這裏工作。我喜歡用團隊合作的方式,想辦法將事情完成。有的團員說當地人又笨又懶又不受教,他們的工作方式不是台灣文化,不會任勞任怨,工作是為了養家、買車,重視家庭,工作本身不是目標,看得淡泊,都準時下班、休息,不願加班,工作場所離家近,不喜歡到比較遠的大城市工作。我有時候會跟他們說明事情做不完,為了工作目標,需要加班的理由,他們也可以接受,工作觀會互相影響。

有位助理原來的學歷是高中畢業,我跟他說學歷很重要,後來他去唸大學。當地的女生看我可以做這樣的工作,她們才知道也可以爭取想做的。在職場上女生沒有努力爭取。

我要繼續出國工作

因為薪水較好。我喜歡農業,在台灣收入不高,我是工作狂,想要有好的生活品質,也想看到農業的全貌。在台灣農業的分工細,不能看到全貌。現有許多計畫以「農企業」的觀念,做生產、銷售等整個產業鍊,還有從市場來看要種什麼?種多少?可能這些地區的市場和栽培等還不夠成熟,像農產的銷售可能只粗分成傳統市場和超市兩種,產品沒有分很多級。台灣找不到我想做的,國外有,就去。沮喪的時候也沒想過放棄。

駐外技術團是發展久遠的職業,以前叫農耕隊,國家派農業、水利等專長的男生出國,偏重技術方面。在歷史變遷、演化,組織再造後,制度改變,後來稱農業技術團就不只是農業了,以有邦交國家優先,在非洲、亞太島國都有。有的同事做了40年,和他們相處時會有溝通上的落差,年輕人比較願意挑戰。加上我喜歡當地拉丁美洲的文化和生活,那是很適宜人居的地方,人們比較熱情、好客,比較情緒化,情緒都寫在臉上,好懂,不用猜,和他們相處很輕鬆,也比較浪漫。不過有另一個特質是說好的事情,過了一段時間可能會不認帳。

這個工作是很年輕的時候選擇的,中間可以反悔,我沒放棄。也經歷過和台灣前男友分手的過程,一個人在國外很孤單,必須自己做決定,難過又痛苦,在他人提供的方式考慮之後,覺得我很喜歡這個工作,選擇了工作。在工作中結識了我現在的伴侶,我結婚,打算有孩子,我們計畫在一起工作,那裏的人待在家裏的時間很長,對孩子比較好。

我是當地人碰到的第一個女老闆

我在中南美洲沒市場(哈),他們喜歡豐腴的女生,我呢?曾有人抱怨說:「台灣怎麼派一個十四歲的女生來?」在當地十五歲就成年。剛到時拜會部會首長,我跟一位部長握手時,我站起來,他坐著,我嚴肅自我介紹說我是「Jefa」,老闆是「Jefe」,我將字尾改成陰性字母,自稱「Jefa」的詞,意思是「女老闆」。

我沒有(也沒想過)性別上適應的問題,倒是他們有,因為第一次碰到女性老闆,不知道要怎麼跟我相處,我認為老闆有些必要的權威,但沒必要一直保持這樣的權威。

一開始,我和前任老闆聘用的人員經歷了幾個月的磨合期。有些人真的無法跟我合作,我有一些如成本的壓力,將他們做了一些調整,甚至遣散,有人接受,有人在我面前大哭,當時我嚇壞了,壓力很大,但在工作場合不能表現出來。我後來想到的是,我表面看起來好像是沒有Power的樣子,是女老闆,而且是年輕的,我認為我在行使我該有的權責,這麼做不符合我的外表,他們也嚇到了。

有些場合只有我一個女生,他們會說輕鬆的話題,開玩笑,也會講黃色笑話,不論男女說話都蠻開放的,我知道他們沒惡意,不覺得怎樣,或許他們以為我聽不懂。

有一次,有個人說:「我要和會西文的人講話。」我說我會,他不理我,再說:「西語的負責人出來。」我答:「我就是。」事後跟同事講這事,覺得很好笑,不覺得有什麼性別意義,東方面孔會講西文的比較少。

我們的團員負責的計畫都不同,散居各地,各人有各人做事和帶人的方式,團長比較年長,已經做了幾十年,他有時候會說:「因為是妳才這麼做,如果是誰誰的話,就不是這樣的。」或許我是女生,辦活動會做得比較細。也被同團的男生說過:「妳們幹嘛這麼辛苦!」

這次回來台灣,有婦女單位邀請我參與座談會,我才開始想到性別的議題。

我在家庭中沒受到限制

我的成長過程中沒有遇到性別不平的事情,在家庭裏也沒受到限制,爸媽沒跟我說過女生應該怎樣,不可以怎樣的話。我記得一件事情,爺爺過世時,沒有男孫,我是長孫女,要我穿男生的祭服,我不太爽,我是女生,為什麼要穿男生的祭服?我家裏爸爸會做家事,我自己的家是先生煮飯,他說他煮得比較好吃。

生為女性的優勢和不方便

這工作男性做和女性做並沒有不同,女性給自己的壓力會比較大,在承受壓力時會比較敏感。我剛到時,覺得自己不融入當地、孤單,但我相信自己的專業,我是被選擇過的,是有能力,沒有問題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將能力發揮出來。

女性要克服的障礙比較多,會有不舒服的周期,生理期的時候,不只身體不舒服,情緒也會受影響。國內有生理假,我讓女性員工請生理假,我自己也需要。女性不能搬很重的東西,我不會要求女員工或我自己硬去搬,可以想辦法用推車或請人幫忙。

女性比較會將心比心,要堅持,要爭取,是有能力爭取的,可以改變環境或制度(如生理假),種族和文化等問題是可以磨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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