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怡慧/少男/少女的身體遊戲場

by 吳怡慧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開始對身體感到好奇、興奮、期待與疑惑,不管是同性或異性的身體。校園中的身體互動建構她們對異性身體的認知,也從而分辨出自己的。曾經接受我訪問與問卷調查的學校主任與老師都認為,陽剛少女所配備的陽剛氣質可以幫助她們悠游與兩性之間:「她不管是走到男生那個圈子,或者到女生那個圈子,大家比較不會防備她,或者比較不會去排斥她」(主任A)。更重要的是,師長們都認為陰性的身體可以透過陽剛氣質的保護,而避免男性對她們的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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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便如大仔、陽陽這樣自認強悍的陽剛少女,她們的身體卻經驗著其她女同學的「動手動腳」的「遊戲」,而小京和小華這樣較軟性,不張顯霸權陽剛的陽剛少女,則因為班級的氣氛,與男學生、女學生一起在身體的遊戲場上攻守之間,競逐著。

這個所謂的「身體的遊戲場」,是我在她們的群體中發現一種曾經流行的「競逐關係」。過去時有所聞的身體遊戲,多是發生在男學生之間的身體碰觸,如互摸下體、或者將人扛起,讓其生殖器朝向柱狀物加以撞擊的「阿魯巴」行為;或者,男學生掀女學生的裙子、拉其內衣肩帶等逾越身體界線的行為。如今,這類的身體遊戲,以一種去(異)性化的方式,發生在男、女學生與陽剛少女之間。

身體的探索與襲擊

在陽剛少女和同儕間的互動中,身體遊戲的基本款就是「跟男生玩,我應該都是追阿、跑阿、打啊」(陽陽),然後接下來就是互相探觸對方的身體界線,例如大野會加入男學生群體,進行身體的遊戲,其中,讓她的好友A男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當健教老師為了進行保險套教學,要求學生製作生殖器模型,而大野會拿這個假陽具來戳男生或女生的屁股。

不允許他人欺負自己的大野,卻在校園生活中,時常「欺負」他/她人。只是這種欺負,夾帶著性與玩笑的雙重關係,不僅止於大野與被欺負者,旁觀者的反應更為這種遊戲帶來學者Ferguson(2001,註一)所謂的「娛樂的價值」。而大野以「道具陽具」戳同學的屁股,男/女學生的反應截然不同。男生會怒瞪大野、罵髒話,用以表明自己不是好欺負的,要保守自己的霸權陽剛。女生則是不斷尖叫,表現驚嚇,隱含著女性的脆弱、易受侵犯,需要他人保護。

男女學生截然不同的反應,其實內化社會對於男女性別的期望。男生面對攻擊,應該要主動回應,不容欺負。男性的身體是主動的,藉由這種主動性表現出來的陽剛氣質,才符合性別秩序的想像。而女生面對攻擊的第一反應的尖叫,則內涵女性遇到危險,等待別人的救援。她不能為自己的身體做些甚麼,她的身體是被動的,是等待救援的客體,等待男性的救援。這才符合異性戀機制下男強女弱,男主動/女被動的性別腳本。

觸摸胸部/束胸

女同學彼此之間會玩抓胸部的遊戲,她們也將戰場擴大到陽陽的身體。陽剛少女陽陽提到,當她趴在桌上睡覺時,女同學們會突然喊醒她,她說「(她們)抓一下(我的胸部)就跑了,然後我就算了(嘆氣狀),繼續睡覺」、「我趴著,然後她們就會把手伸到我背後裡面,那如果說我今天坐著,那她們會從後面就熊抱我然後伸進去」。穿著束胸的陽剛少女的胸部,究竟是不是一種「胸部」?一個把乳房隱藏起來的胸部,卻成為同儕襲擊的對象。這個襲擊的初衷,除了好玩還有什麼?是性的霸凌還是青春期的情慾探索?

但是陽陽跟男同學之間沒有這種身體遊戲,因為她有很清楚的身體界線,當男生侵犯到這界線,她會十分明確地表達自己的反感,甚至以講髒話來強化自己的憤怒,讓男學生不敢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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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男同學會帶著「你幹嘛開不起玩笑」的語氣反問她,為何要那麼生氣,陽陽也不示弱,仍是明確表達自己的不舒服感。而男同學這種「你幹嘛開不起玩笑」的心態,也常是遭受性霸凌者不敢有所反應的主因,怕自己生氣,會招來「小氣」、「開不起玩笑」的標籤,所以,這類的舉動再度被包裝成「有趣的暴力」。另外,在媒體報導或專家研究的性騷擾或性霸凌案例中,受害對象多為女學生或是陰柔氣質的男學生,似乎只有陰柔身體與陰柔氣質者才會「淪」為被騷擾的對象。但現實生活中也有陽剛男性被騷擾的案例,正如同在我的故事中,陽剛少女的身體所承受的許多非自願的接觸,但這卻不被雙方視為性騷擾。

比摸束胸讓陽剛少女感到更困擾的是,撕掉束胸的魔鬼氈。一旦身上的束胸被撕掉,陽剛少女只能護著自己的左邊,因為魔鬼氈在左邊。因為束胸比胸罩更麻煩,一定要到廁所黏回去。對於女同學經常性地撕她的束胸,陽陽會假裝恫嚇說:「再撕我扁你喔!」更多時候則無言以對。由於束胸被撕掉之後,必須到廁所重新將魔鬼氈黏上,但因為被撕的頻率過多,陽陽乾脆趁男同學下課都跑出去教室玩時,直接在教室裡面重新黏回束胸。

問她會不會對女同學的行為感到生氣,她說:「很生氣阿,因為真的很麻煩。」陽陽沒有表達出別人對她身體不尊重的不滿,反而以要不斷黏回被撕掉的束胸「很麻煩」作為生氣的理由。大仔的班上同儕沒有這種撕束胸的風氣,但大仔和小京班上的同學相處互動時,對方有時會以「你再吵我要撕你(束胸)」作為威脅,達到關係上的勝利。撕束胸的行為是不是一種逾越性別界線的探索?

嘴唇的接觸

男學生以抓胸部、用下體頂對方的身體、撕束胸等方式來運作對陽剛少女身體的騷擾。甚至,有男學生有樣學樣,也對小京做出親嘴的舉動。陽剛少女小京說:「可是有一次男生就很噁心……他就過來……就抓住你,然後一直要往你的嘴親……就親到啊,然後〔我〕就破口大罵。」

當陽剛少女被男性同儕親吻時,引起她很大的厭惡感。但同樣的親吻動作,由不同的人操作在不同的陽剛少女身上,卻有不同的反應。陽陽才入學高中一個月,就因為「國王遊戲(註二)」 而衍生一次又一次的親吻遊戲。

然而陽陽向班上女同學提出不要再親嘴的要求時,想不到對方的反應是:「不親嘴,親臉頰。」甚至,有進一步激烈的「喇舌」動作。陽陽認為班上女同學會這樣對待她,主要的原因是「反正她們就很喜歡看我臉紅的樣子」,對此,她沒有像當年男生不小心碰觸到她胸部時的激烈反應,她沒有激烈反抗,然後安慰自己:「只是嘴巴碰嘴巴嘛。」試圖把它當成手碰手般簡單輕鬆。當女同學在親吻的遊戲中,動作更為激烈,不只是單純的嘴唇碰嘴唇,而是試圖進行舌頭的接觸時,陽陽則是「傻住」了。

陽陽才進入高中生活一個月,就已經有這些身體遊戲的故事。由於她班上的女同學佔大多數,幾近單一性別的組成,更增長這種身體遊戲的熱度。這種逾越身體界線的身體遊戲,難道只有高中才有?陽陽說:「國中是想玩沒人敢玩!就是想玩,但沒人敢玩阿。」這句話蘊藏了身體遊戲中可能帶來的情慾探索。在這中間,具備陽剛特質的陽陽的身體,成為異性戀女生或同性戀女生作為身體試探的「玩具」。這裡面沒有身體界線的思考,沒有身體自主權的概念,似乎一股情慾的探索隱隱地流動著。同時,這也代表在校園的恐同氛圍中,學生為符應這套性別規訓,必須恐懼同性戀,而她們卻也藉由身體的探索,表達對同性戀的好奇與試探。

攻擊下體

當身體的碰觸越演越烈時,小京也開始以「噁心」來形容這些互動。因為,狀況似乎開始失控,從追打、拉褲子、碰胸部、親嘴巴,接下來就是身體的禁區──生殖器。變本加厲的遊戲,小京班上的男同學已經大膽到以下體去對陽剛少女的臀部做出「撞擊」的動作。這種明目張膽的霸凌,陽剛少女沒有以「性騷擾」的角度看待,反而以「抓他(下體)……也弄回去」的反擊來將男生的騷擾行為「去(異)性化」。陽剛少女認為男生對待她們的態度,「有時候(把她們的身體當成)男,有時候女」(大仔)或(有時候把她們的身體當成)「一半(男)一半(女)」(阿義),這裡指的是,因為陽剛少女,在社會常規中被視為女性的陰性身體,卻有著被認為男性專有的陽剛氣質,這種類陰陽同體的特殊身份,使得男學生在身體遊戲中,對她們採取策略式的反應,一種去(異)性化的自我言說。

陽剛的反擊

面對各式各樣身體的遊戲,陽剛少女也會採取主動的回擊。對方抓她們的奶頭,她們就抓對方的奶頭;對方用身體頂她們,她們就踹對方的下體。

金德倫(Dan Kindlon)與麥可湯普森(Michael Thompson)在《該隱的封印》指出,在男孩的世界裡,逃避施暴者將會被視為一種懦弱的象徵,如果男孩一直表現出膽小鬼的行徑,其實是比任何拳頭造成的刑罰更嚴重的(吳書榆譯,2000a,註三)。這個封印也透過陽剛氣質的建構而施加在陽剛少女身上。

面對以上碰觸追打、拉扯褲頭、觸摸胸部、撕掉束胸、親吻嘴唇、攻擊下體等等名之為遊戲玩樂的身體接觸,陽剛少女的反應,將決定這究竟是一種遊戲、情慾探索還是性的騷擾?陽剛少女的反應是:「摸習慣其實沒差」、「開玩笑鬧著玩」、「色色的感覺」、「就是把我當兄弟」。

陽剛少女的反應正和楊羚綺(2006,註四)的研究一致,青少年會將同儕之間具有性意涵的言行舉止進行「去(異)性化」的解讀,亦會影響人際界線的設立與因應策略的選擇。不只青少年會有「去(異)性化」的解讀,成人也常將青少年(女)之間的互動關係,加以去(異)性化。而學校師長都認為陽剛少女,因為外顯的陽剛氣質,因此得以在男生女生之間得到一個更自在的空間。但我卻發現她們的身體因此而被男同學女同學視為一種「無性的空間」,即使去玩弄也不會帶有性的味道,自然不被阻止或反抗。

變男變女變變變

在身體遊戲中,陽剛少女的身體,因為情境與關係的改變,而有權宜性的轉變,在性別光譜上產生跨界的移動,也就是性別不再是天生自然,性別是一種社會關係(Arnot, 2002,註五、Pitt & Fox, 2011,註六) 。這種轉變,也讓陽陽有感而發說:「她/他們覺得我們很特別。好像我們是稀有動物一樣。感覺好像把我們(當作)那個動物園新的動物,全台灣只有一隻一樣。」

基本上,陽剛少女都共同享有與異性戀男同學、異性戀女同學,雙邊的情誼。男生要打球,要胡鬧可以毫無顧忌地找她;女生也不會因為她和男生太近而產生忌妒,反而也想接近她。但是在身體界線上,則呈現兩種不同的狀況:一種是可以和異性戀男生玩在一起,但遇到身體界線時,這些男同學還是會把她的身體當成女性一樣保持距離。不過,卻必須忍受被女生摸胸部。但另一種是身體被男生當成同性,因此即使有性騷擾的遊戲,但陽剛少女卻自認為不以為意。

男生或女生對陽剛少女的身體襲擊,客觀上的確已經構成性騷擾的條件。但性騷擾還有一個主觀條件就是「不想要且不受歡迎」,讓人覺得不舒服、產生性上面的不愉快。可是,陽剛少女「沒有覺得」是性騷擾,她們一開始覺得噁心、色色的,卻以同樣的身體攻勢作為回擊,以消除這種身體被人掌控的屈辱感。因此,對於陽剛少女與同儕的身體遊戲,我在下一篇文章中探討的重點放在,這究竟是對身體界線認知的缺乏,亦或是建構身體主體性的探索歷程。

註一:Ferguson, A.A.(2001).Bad boys: Public schools in the making of black masculinity. The universitu of Michigan press.

註二:所謂的國王遊戲,陽陽說:假設我今天有五個人要玩,那我會把四、一二三四,四張,就是比如說紅心,啊什麼什麼數字一二三四挑出來。然後挑一張K,洗牌,然後洗牌之後每個人抽牌,誰抽到K他就是王。他可以講幾號跟幾號做事情,就是一定要聽王的話。所以就是那種,玩遊戲的人要很開,然後那時候就這樣玩,然後玩一玩之後可能就是,因為第一次玩的時候就是,叫一個女生要去親我的臉頰,親完之後,我的臉就紅了,她們覺得很好玩。然後久了之後,連國王遊戲都不玩就直接來了!

註三:吳書榆(譯)(2009)。該隱的封印:揭開男孩世界的殘酷文化(原作者:Dan Kindlon & Michael Thompson)。台北市:商周。

註四:楊羚綺(2006)。高中生同儕性騷擾之意義內涵建構未出版之碩士論文)。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彰化市。

註五:Arnot, M.(2002). Reproducing Gender? Essays on Educatioal Theory and Feminist Politics. London: RoutledgeFalmer.

註六:Pitt, L, S & Fox, A. C.(2011). Performative masculinity: A new theory on masculinity. 1st Global Conference Feminity & Masculinity: A gender & sexuality project. Monday 16th May – Wednesday 18th May 2011 Warsaw, Po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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