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被遺漏的澳洲打工詞彙

by 許峯源採訪撰文

Louise回國時,整個人圓了一圈。那時,她剛從國外回來不到一個禮拜。我們見面,她就一直說自己變胖非常多,十公斤有。

Photo by Caleb Thal
Photo by Caleb Thal

她過去很少在意過體重,一直是中等身材 。她從澳洲回來之後跟我說,她真的要減肥了,隨手擠出肚子的泳圈。我原以為是澳洲物產豐饒,可比台灣小吃,任人陶醉饕餮之樂。

但Louise告訴我,那是吃土司邊吃成那樣的。一開始都還好。直到待在澳洲的最後兩個月,她無從控制地吃。每天下班,把從上班的咖啡廳用剩下的土司邊全部吃光。

記得當時她飛去澳洲之後,人就消失了一陣子。大概網路還沒弄好。 在澳洲安定下來之後,網路比較穩定了,我們才又開始有聯絡。她英文流暢,到了澳洲沒兩週,她說自己在澳洲奇集集(Gumtree)網站上找到咖啡廳服務生的工作。打電話面試的時候,老闆說:「英文比我預期的好」。

她後來才知道,那間咖啡廳在離城市三、四小時巴士車程的小鎮裡。

Louise搭上西澳大城的巴士,抵著路途的搖晃,抵達工作的小鎮。她說那小鎮就像西部電影裡的一樣,只有一條街,兩排房子,騎腳踏車不到30分鐘就繞完一圈。

在那樣的鎮裡,通常不會有太多外國來的打工背包客。多數台灣人去澳洲,也都待在大城市或附近的農場。Louise說有些西方國家的背包客,也是來打工旅遊。印象中,整個鎮上,除了她沒有其他亞洲人。所以,她在小鎮裡面做些什麼,所有人都會知道。

她太明顯了。感覺像隨時都有眼睛盯著她看。

Louise說住在小鎮,需要擔心三件事情:住宿、網路跟交通。有一段時間,由於鎮太小了,只有一間房子有出租,但給比較早來的背包客租走了。所以她沒有地方住,只好暫住在咖啡店老闆家後院的推車上(caravan)。有次暴雨,她剛好正在跟我用Facebook訊息聊天。她說那邊正在下暴雨。接下來就沒有回應。過了一個小時後,她才傳訊息來,說自己躲到老闆的客廳沙發上,因為推車已經快被雨給打到翻過去。

然後她又失聯了。

Louise說住在那樣小的鎮裡,能夠選的電信只有一間,因為只有最大的電信才會舖設到那麼偏遠的地方。相對而言,她認為網路的電信費太高了,就不再買3G服務。

在澳多數的時間,她沒有網路。有時,她會藉由上廁所待在老闆房子裡面用家中的無線網路,或是在上班空檔接上咖啡廳的免費網路。若要跟遠在英國的女友視訊,Louise就會跑到鎮上的小圖書館,用舊舊的公用電腦。至於交通,她沒買車。根本在澳洲哪都不能去。

待在澳洲的日子,她不時會以為自己身在英國。澳洲還會慶祝英國女皇生日,電視上播英國節目。我們常開玩笑說,妳女友去了歷史上的宗主國,妳去了殖民地。Louise前半年的工作約結束,辭職後趁著農曆新年跑去英國。跟女友在英國玩了一趟之後,才又回到澳洲繼續找工作。結果,Louise的原雇主在她找下一份工作時打電話來,希望Louise回去咖啡廳工作,且幫她加薪。

於是,再次坐上了西澳大城的巴士,前進小鎮成為咖啡廳服務生。Louise繼續當鎮上唯一的黃皮膚女子。繼續一個人上下班。吃晚餐。逛超市。看英國製播的澳洲電視,想像自己跟女友在同一個地方。

有時跟她開玩笑,說她終於從台北、高雄的小鎮逃出去。逃離妳家人。逃離台灣。最後居然落腳另一更偏僻的小鎮。鎮日上班下班,做三明治、點餐、煮咖啡。服務業應該說很多話,但一下班,自己的時間與房間是巨大沉默。

我問她,一個人在小鎮,遇到危險怎麼辦?她說,沒什麼好求救的。就算遇見了什麼危險的事。在這鎮上若無法解決,最近的朋友在四小時車程外的城市裡。沒人能夠救你。甚至,小鎮裡連亞洲超市都沒有。要做一頓臺灣味的晚餐都沒辦法。

她說,有時傍晚沒事,會騎腳踏車四處晃,半小時就繞了全鎮一圈。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娛樂。晚上無處可去。到了夜晚,整個鎮全黑如鬼城。睡一覺起來,又是重複的一天。

一日重複一日,一些細微的脫軌在不知覺中累積。同事看她度日輕省,把土司邊、一些剩下的食材給了她當免錢的晚餐。她說,那些廚餘沒幾天就吃完了,消耗快得嚇到同事。怕她吃不夠,就越給越多,在那些聽起來不斷重複的日子裡,飲食就像雪球滾動,不停變大。她越吃越多。

最後兩個月,Louise說她異常抑鬱。比起以前更加沉默。她不斷地吃。她說自己像是被困在小鎮裡,莫名地壓力總在肩頭。身邊的一切不多不少。好像只有吃能夠讓她感覺比較輕鬆。沒車、沒網路,朋友遠在天邊。不時焦慮回台灣以後的生活。終於,合約結束之後,她以最快的方式離開澳洲,飛到英國。在歐洲旅遊一個月後回到台灣。

聽完Louise說自己最後澳洲的兩個月生活,我說,妳最後兩個月可能精神狀況不好。如果還有延續的話,可以去看醫生。她說,當時也許是吧。現在好多了,不需要看精神科。只是要減肥了。

這肚子真的太誇張,她說,手又再次捏起肚子的一圈。

(作者為政大新聞系畢,現為政大新聞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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