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one Again Naturally當然再度孤單

by 哈利

週五現身超市的孤寂男人

熟練的把灰色Toyota車停進停車場,扣上大衣釦子,圍好圍巾,我從後車廂取岀三袋裝滿食物的沉重牛皮紙袋,用雙手抱在胸前,腋下夾著公事包,踏著有點蹣跚的步伐走進電梯。

maple leaf. flickr@kanegen CC BY 2.0
maple leaf. flickr@kanegen CC BY 2.0

每個星期五下了班,我總會開車繞到唐人街大華超市,買足自己在週末和下週需要的食材、食物和飲品。上完一天班真是夠累的,還得用身體僅剩的一點能量採買自己的食物,再開車通過週末壅塞的下班車潮,下車時人真的像電池的電快耗完了似的,連走路都沒精打采!

我的腦海閃過先前從大華超市出來的景象:三、四個看起來年齡比我大一些的男士,手上都抱著數個裝滿食物的長型牛皮紙袋,不約而同從超市出來,分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呵,星期五傍晚,這些獨自去超市採購食物的老男人啊,八成跟我一樣,家裡沒有女人守候。

燈光、交響樂、楓樹,僅存的家人

吃力的打開家門踏進去,室內照明自動亮起,音響滑岀預先設定好的音樂。嗯,映在眼前這黃澄澄的燈光和滑進耳裡的交響樂,是我唯一的家人,每次一進門就跟我打招呼,卻也總是無法幫我拂掉一開門就迎面襲來的孤寂氣氛。

把沉重的紙袋往飯桌上一放,我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邊拉開拉環,一邊迫不及待的走向客廳落地窗,拉開窗簾,屹立窗外的楓樹立刻映入眼臁,枝枒隨風輕輕搖擺,迎面跟我打了個招呼。我朝她舉了舉啤酒罐,用眼睛對她說:「嗨,我回來啦!」仰起頭,我把啤酒大口灌進乾渇的喉嚨裡。

這株楓樹是我的另一個家人。每天早晨起床、傍晚下班回家,我總是先拉開窗簾跟她say hello,她似乎很自在地把綽約的身姿展現在我的眼前。她和我一樣高,在這嚴冬季節,樹枝上掛著一些深濃的紅褐色楓葉,像一位美女頂著一頭紅髮。我邊凝視她邊想,家裡如果真有一個像她這樣美麗、安靜,除了髮色其他始終如一不變的女主人,該多好啊!

女主人── 噢,前妻的身影從腦海浮現……

  • 前妻Lisa

第一任前妻Lisa,搖著一頭波浪捲髮,歇斯底里般的對我咆哮:「我整天悶在家裡,除了家事、孩子,什麼都沒有!你為什麼還這樣對我?為什麼?為什麼?」

彷彿再次受到前妻的挑釁和怪罪,疲憊、厭煩和無奈感向我襲來,我用雙手抱住頭,跌坐在咖啡色的皮沙發上,不自覺的深深陷入幾十年前的情境。~

情景回到五O年代台北市。我的頭上戴著卡其大盤帽,身穿建中卡其制服,左肩背著我的大書包,右肩幫Lisa背著XX國中大書包,我們兩人並肩走在紅磚人行道上,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偶爾不經意的肢體碰觸,讓我的血脈在身體裡沸騰。

Lisa是我的初戀情人,我們很早就瞞著家人開始談戀愛。

記得那一年,我高二,她國二,我們幾乎每天都搭同一班公車上學,互相注意很久了。有一次,我終於鼓起勇氣,跟她在同一站下車,陪她走到她的學校,我們從此開始交往。我高三、她國三那年,我們都在拼命讀書,應付沒完沒了的考試,壓力很大。在一個週末的午後,她的家人出遠門去了,她邀我過去陪她一起讀書。在她家,她的單人床上,我們第一次發生了超友誼關係,接著談了長長的六、七年戀愛。

在我赴美留學的第二年,總算申請到全額獎學金。勇敢的Lisa不顧家人反對和朋友勸阻,提著一個裝滿婚紗禮服和鍋碗瓢盆的大皮箱投奔而來。我們在校園的一角舉辦了簡單溫馨的婚禮,在碩士生宿舍度過清貧卻甜蜜快樂的一年。第二年,我們有了寶寶,我也畢業進入職場。

和白人一起共事,壓力很大,卻激起我旺盛的鬥志,我一心想要在職場上替自己更替台灣爭一口氣。我深知要受到重視,除了必須在專業技術上充分展現能力和智識,更要在專業領域裡不斷學習新知、向外拓展人脈。因此,我每天早出晚歸,兢兢業業在工作上力求表現。體力透支不打緊,還不時遭遇到專業上的難題挑戰、人事排擠,四周沒有可信賴的人能諮詢求助,只得靠自己硬著頭皮挑燈夜戰,翻遍書籍、想破腦袋找出解決的辦法,往往弄到三更半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現在想想,Lisa當時的日子必定也像我一樣苦不堪言!年輕的新手媽媽,獨自在全然陌生的國度帶孩子、料理家事,舉目無親又沒有任何朋友和支援,唯一可以尋求慰藉的丈夫卻忙著打拼事業早出晚歸,回到家也多半累癱了,完全幫不上忙,兩人不是互相抱怨,就是無奈的冷眼相看。

那時候的我,像身陷競技場跟獅子、老虎等猛獸搏鬥般的職場新鮮人,自顧不暇,完全沒有餘裕關心Lisa的處境。我們初戀的美好,就這樣被殘酷無情的現實生活啃蝕殆盡。

我灌下最後幾口啤酒,從沙發裡起身,把空的啤酒罐頭丟進垃圾桶。

咚!啤酒罐倒栽蔥掉進桶裡。

倏地,第二任前妻尖銳的責備聲刺進我的耳朵……

  • 前妻Jenny

「喲!喲!喲!鋁罐是要回收的呀,你怎麼亂丟在這桶子裡?還有,罐子要先用水沖乾淨才能丟呀!你的習慣怎會那麼差?沒有人教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正用電子鑰匙打開座落在郊區的獨棟華宅大門,就傳來Jenny高分貝的嗓音,踏進房子,只見我和前妻Lisa的兒子Mike,正彎下瘦小的身軀,從垃圾桶裡撿起Sprite汽水罐,怯懦地走到廚房流理台沖水。

我剛下班回來,身心都需要安靜放鬆,實在沒有餘力也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種家庭瑣事,逕自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把自己投進客廳的大沙發裡,翻閱報紙。兒子一句話也沒說,安靜的進到自己的房間,Jenny繼續忙著在廚房準備晚餐。雅致的大房子裡顯得異常冷清。

Jenny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是在我的第一段婚姻亮起紅燈時。她是華裔美國人,爸媽從香港移民到美國,在舊金山生下她;就像多數華人父母,Jenny的爸媽給了她最好的照顧和栽培,彈琴、畫畫、運動樣樣精通,頭腦聰明,伶牙俐齒。

Jenny在一家報社當記者,有一次去我們公司採訪,我深深被她吸引!她削薄的短髮露出白皙細緻的頸項和臉蛋,動作、打扮十分優雅俐落,大眼睛眨動時透露出天真直爽和一絲任性,完全與Lisa相反,引起我極大的好奇和興趣。由於她的採訪稿會涉及一些專業上的專有名詞,我主動給了她必要的協助,我們就這樣開始交往,很快就發展成秘密戀情。

我們趁著中午幽會。我開車去她的獨居住處,她準備簡單的午餐,我們一起消磨兩小時後,我再開車回公司上班。從她身上得到的刺激和快感,給我幾近枯竭的情感生活注入活水泉源,讓我工作得更起勁,靈感和創意也源源不斷的湧出來。我在公司表現得異常出色,平步青雲,所得和位階步步攀升。然而,我和Lisa的關係與婚姻生活卻跌至谷底。她沒完沒了的大吵大鬧,經過幾次無效的婚姻諮詢後,終於以離婚收場,孩子歸我撫養,房子歸Lisa所有。

離婚三個月後,我帶著剛入小學的兒子和Jenny共組新的家庭。我為Jenny在郊區買了一棟大房子,她的爸媽也經常過來同住。我在公司已升任主管,責任繁重,大小會議不斷,常需去外地開會、考察,所以和妻子、家庭的關係,又像第一次婚姻一樣漸行漸遠,關係變得愈來愈疏離。

往往回家撞見Jenny對兒子Mike極不友善的管教和互動,也沒有意識到嚴重性,更沒有多餘的心力去介入。

現在想想,Jenny是父母捧在手心上養大的公主,卻要當後媽照顧管教丈夫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其中的艱難苦澀我當時一點都未察覺,更別說給Jenny和岳家任何感謝。而兒子Mike,剛懂事就被迫離開親生媽媽,認一位陌生又很兇的阿姨當媽媽,受盡委屈卻沒有人安慰,爸爸永遠有忙不完的工作!

Mike青少年時變得非常叛逆,經常去朋友家過夜,還不時惹來麻煩事要Jenny善後,鬧得大家雞犬不寧!最後,在岳父母的堅持下,Jenny用離婚要脅我把兒子送到外地的寄宿學校,同時也因為兒子真的惹惱了我,我依Jenny之意把Mike送進另一州的私立高中寄宿學校。從那一刻起,除了匯錢,我和Mike再也沒有什麼互動。

送走Mike,對我和Jenny的婚姻並沒有幫助。我的工作占掉我更多的時間和精力,Jenny的脾氣變得日益暴躁,事事都想掌控。一年後,我岀了一大筆贍養費跟她簽字離婚,並把郊區房子留給她,獨自帶著必要的行李搬了出來,住進公司附近這棟小公寓。

Alone Again Naturally當然再度孤單

忙完一天繁重的公事回到獨自一人居住的公寓,我就陷進咖啡色的皮沙發裡,喝著啤酒,享受一屋子的靜謐安寧,可是往往下一刻不知怎地,孤單和寂寞就像空氣般無孔不入的鑽進我的每一個毛細孔,滲透到我的血液裡面,流到我的心臟和頭腦,停在那裡,製造一種哀愁的情緒,再透過血液輸送到我的全身,緊緊纏繞著我。

想想自己半百之身,始終在職場上闖蕩,經歷無數次金融風暴、經濟危機,公司裁掉無數員工。我每天戰戰兢兢,努力不懈地提升各項能力,驚險地度過一關又一關,幸運獲得這個曾十分嚮往的位階,管理好幾十位來自全球各地的菁英。為了賺錢養家,為了追求卓越成就,我把自己全然奉獻給事業了!

然而,對於婚姻和家庭,我卻感到十分無力,我已經沒有餘力顧及這些,總是理所當然的認為妻子應該像媽媽一樣包容一切。當我發現家裡的狀況不是我所預期那樣,為時已晚,我也無力挽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殘酷的現實生活把兩個我曾深愛過的女人的美麗和濃情蜜意摧殘殆盡!連唯一的兒子也遭受嚴重波及,從來不跟我聯繫,我們好幾年見不到一面。

現在,唯一靜靜陪伴我的,就只有窗外這株和我一樣高的楓樹。她總是優雅嫻靜的站在窗邊,迎接我的歸來,對我只有接納,沒有抱怨。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隨著外面週遭季節的炎熱、涼寒,化成不同色彩的葉子,由綠轉黃,由黃轉紅,再由紅轉回綠。屈指數數,這樣的變化我看第四次了。時間過得真快,我獨自一人的生活已經過了四年!

這是一個沒有女主人的家,我是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Alone again, natur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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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 吳淑姿

    “呵,星期五傍晚,這些獨自去超市採購食物的老男人啊,八成跟我一樣,家裡沒有女人守候。”
    “上完一天班真是夠累的,還得用身體僅剩的一點能量採買自己的食物,”

    這些自己買東西的男人他本人心裏的感覺如何呢? 不得已,可憐,不幸….
    那自己 (或帶著/推著孩子) 去超市買東西的女人呢? 自己覺得如何? 外人看來如何?
    幸福嗎? 理所當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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