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澳打工度假的性別、身體與勞動序曲~那一年我在澳洲打工度假

by 陳稚璽

十萬青年十萬軍—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狂熱

澳洲打工度假在台灣社會一點也不陌生,甚至是青年世代間一股熱潮。從2004年兩國簽署〈打工度假合作備忘錄〉至今10年出頭,已有超過十萬台灣青年申請打工度假簽證,前仆後繼飛往南半球的澳洲展開「邊打工,邊度假」的旅程。我也在2011年錄取研究所之際,決定先休學一年赴澳打工存點返國就學「安定金」,體驗看看長時間待在澳洲的在地生活(Living like local)。

我在葡萄農場採收的工作照,是下工的時候拍的,因為上工的時候要趕快採,採得多才賺得多。陳稚璽提供

我出發時台灣政府已經與紐西蘭、澳洲、加拿大、德國與韓國簽署打工度假相關協議(註,參考中華民國國民申請外國簽證相關參考資訊),選擇澳洲是因為「做功課」時發現,澳洲是唯一沒有申請人數上限、也不用抽籤,只要網路線上申請、付款後(也不需要財力、學歷、語言證明)完成體檢,操作簡單、流程簡易就可以等著簽證下來。

正因為赴澳打工度假的台灣青年眾多,分享交流的資訊也最為豐富,很適合首次打工度假的菜鳥,在資訊中,澳洲是所有簽署國家中最能「賺到錢」當然是個關鍵因素,畢竟要能享受勞動與休閒的雙重體驗,足夠的資金是很重要的,也因此「找工作」是所有赴澳台灣青年最關切也最焦慮的事。

抵達澳洲的台灣青年並非均勻的分佈在勞動市場中,他們傾向集中某些地區、某些產業與職業。由於,台灣青年國內的教育學歷、技術證照到了澳洲並不被官方承認,幾乎得從零開始,加上英語能力有限,間接排除台灣青年進入白領、專業、技術性工作。

此外,澳洲打工度假計畫的制度規定,首先「單一雇主不得工作超過六個月」的規定,強化參與者的流動性,讓參與者無法尋求穩定的工作職缺,必須從事短期的臨時性、季節性的隨意性工作(casual work);其次「二簽(second visa)」申請規定更加直白,明確列出偏遠地區從事特定工作88天的要求;台灣青年努力尋找符合二簽的工作,積極完成88天的勞務以申請二簽;2014年澳洲移民署統計台灣是申請二簽人數的第一名,可見台灣青年努力配合以延長停留澳洲的時間;然而,最終是讓台灣青年在制度結構下投入澳洲勞力密集的初級產業,成為補充澳洲「缺工」產業的勞動力。澳洲打工度假計畫的制度性規範,也使得台灣青年容易落入不法、被剝削的勞動處境。

上述打工度假的勞動議題,近來已經受到兩國政府、民間團體、學術單位等密切關注,2015 年5 月澳洲ABC(Austral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電視台Four Corners 節目播出《奴役生活:澳洲生鮮蔬果背後的血汗秘密(Slaving Away: The Dirty Secrets behind Australia’s Fresh Food)》紀實報導,經由深度訪調揭露這群海外青年處在險惡的勞動剝削環境,震驚澳洲全國及與其簽訂打工度假協議的國家,尤其節目中大量曝光、指控歷歷的台灣青年,影片中,他們在澳洲的肉業工廠、農場裡遭受低薪甚至欠薪、工時過長、住宿環境惡劣,甚至有台灣女性遭受職場性騷擾,再次掀起台灣社會對赴澳打工度假青年的輿論;而澳洲也有更多學者、工會關切打工度假制度及其對海外青年、就業市場、國家社會帶來的影響與產生的衝擊。

點出此背景脈絡,希冀讀者能對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實際情形有初步樣貌,有利於系列文後續聚焦在澳洲就業市場與工作上的性別化分工,以及台灣青年性別、身體與勞動的探討。赴澳打工度假的性別議題鮮少被提及或討論,對於實際勞動情形也少有全面性的描述與探究,是我撰寫此系列文的動機,能讓台灣社會理解不同樣貌的澳洲打工度假的勞動經驗。

同樣女性多從事包裝員工作,本圖是蔬菜在生產線的末端,大量集中在輪盤中滾動,包裝員要同時將蔬菜分級並完成包裝,再交給後端男性負責堆疊、搬運。陳稚璽提供

赴澳洲打工度假存學費,寫澳洲打工度假拚畢業

故事就從自己的開始吧!2011年9月我前往澳洲展開為期一年的打工度假,我曾在農場工作從事各樣蔬果採收與包裝工作,包裝廠裡的臨時工(casual worker)幾乎都是台灣人、都是持打工度假簽證,資深長工則都是持工作簽準備要轉移民簽的斐濟人、印度人。工廠裡一條條生產線旁都是女性,挑果、擺放、裝箱、挑果、擺放、裝箱……我就是其中一個,每天跟著機器的速度、重複同樣的動作,主管會來回抽查、檢視包裝的品質,要求「仔細、準確」,老闆則控制著生產線的速度,斥喝著:「快點!快點!」環顧整個廠房所有人都低頭專注於工作、急忙跟上生產線蔬果傳送的速度,參與在其中的我精神是很緊繃的。

為了增加收入,包裝廠停工時,我會去農場採收,開闊的農地真的是一望無際,主管與農場主很難緊跟著監督,相較於工廠生產線感覺更為自由;但是採收工作是計件的,速度越快、量越多,收入才會越高,我看著每個採收的工人拼命加快速度,連用餐、喝水的休息時間都得計較,更要懂得採收、倒果的訣竅,才能與其他工人競爭,以增加採收量與薪資。看似自由的採收工作,其實隱藏著自我剝削的勞動意識,即使主管、督導沒有盯著,我也會自動減少休息、用餐時間,不斷加快採收速度,跟其他工人爭搶收成較好的區域,因為我想要賺更多錢。

於是,在我還沒有拓展國際視野前,就先感受到自己根本就是一個跨國勞工,在異鄉從事低薪、低階、勞力密集的體力活兒,且處在勞動剝削的惡劣環境中。不止是工作場域讓我慢慢產生跨國勞工的認同,下班時間的生活狀態亦是強化工人階級的一環,我曾經住在將近10人一戶的工寮,連客廳都擺上床鋪,下工後大家依序共用爐灶做飯、排隊洗澡,能稱上休閒活動的就是到附近鄉間走走、釣釣魚、看看影片、玩牌打發時間,而最重要的就是每周一次逛超市採購食材;靠著精打細算著各項生活開銷,才能真的存到錢,支付往後的旅遊經費與回台灣讀書安定金。所謂在國外生活一段時間的「living like local(融入當地生活)」,並沒有讓我覺得自己真的融入澳洲當地,反倒更趨近於跨國移工的生活。

我在大型洗衣廠熨燙部門的工作環境,大型機具都在身旁,機器熨燙後要折疊打包。陳稚璽提供

最後半年,經由朋友介紹,我來到墨爾本一家洗衣廠工作,我的同事全都是亞洲女性,來自尼泊爾、越南、中國的移民/工,除了兩位是全職,其餘五位都是兼職臨時工,包含我自己。澳洲打工度假期間,我不斷被提醒自己是個生理女性,除了被認為比較容易找機會留在澳洲外,從事勞力密集的初級產業是性別二元區隔的職場,我的勞動條件與就業機會是有別於男性的,一年的赴澳打工度假的勞動經驗,明顯的性別化分工刺激著我的性別意識敏感神經(在我簽證期滿準備回國時與洗衣廠女工們告別,同事們問我:「為什麼要回台灣?回去不可能比待在澳洲好的啦!」甚至鼓勵我:「想辦法繼續待在澳洲啊!讀書、工作,你女孩子就找個有澳洲身分的人結婚都行!」)。

系列文的開展

今年我以《台澳政治經濟結構下的打工度假的性別、身體與國族》作為畢業論文的主題,將自己赴澳打工度假一年的親身經歷,與深度訪談12位台灣青年澳州打工度假的勞動經驗,來探究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勞動過程中性別、身體與國族樣貌。感謝網氏的邀請,讓我能濃縮論文中關於性別、身體與跨國勞動的部分與讀者分享與交流。

我將此專題訂為「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性別、身體與勞動」,本篇為序曲是以自己的親身經歷來開展,簡要的勾勒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概況,好讓讀者能對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背景有些了解。專題系列文將分成五篇含括三大主題:序曲、首部曲「男女大不同的就業市場」、二部曲「直擊!男女有別的工作現場」、與最終章「錯置!性別分工的例外經驗」。

系列文中赴澳打工度假的勞動經驗,除了我個人的求職、工作歷程外,也包含論文中受訪者的故事,嘗試在台灣政府與社會大眾對海外打工度假的文化包裝與想像中揭露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實際的勞動議題,以及描繪台灣青年赴澳打工度假的性別、身體與跨國勞動的圖像。

註:台灣政府自2004年至2016年已與15個國家簽訂打工度假相關協議,版圖跨越世界四大洲。並以務實外交、青年政策加分,極力宣稱「外交有功、青年受惠」,鼓勵時下青年透過打工度假簽證多到國外走走,增廣國際見聞,提升自我競爭力。

(作者為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T-WHY台灣打工度假青年協會秘書長/背包客紀實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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