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澳打工度假的性別、身體與勞動二部曲~直擊!男女有別的工作現場

by 陳稚璽

男女「有別」的工作現場

我曾在墨爾本近郊的大型洗衣廠工作,廠區分成兩個部門:清潔與熨燙,清潔部門全都是男性,除了老闆(男性)親力親為外,還請了兩位尼泊爾籍的男性長工、一位打工度假的台灣青年「頂呱呱」,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要把醫院、旅館、餐廳等送來的一大袋的床巾、被套,一大桶的抹布、擦手布等都放進大型洗衣機裡清洗,洗衣機的滾筒都比他們還大,除了要費勁的一次次搬運待清洗的布料,送進洗衣機時,還有可能因為重心不穩而一頭栽進去,更令人難受的是,同事「頂呱呱」曾抱怨那些布料全都非常骯髒、噁心,醫院來的有些都沾滿屎尿穢物甚至是針頭與藥物,旅館的還夾雜用過的保險套、餐廳來的都有陳年油垢髒污、發臭的食物,每天上班雙手要碰到這些東西都覺得想吐,因為蛆阿蟲阿都還在裡面蠕動,做滿一個月「頂呱呱」受夠了骯髒、惡劣、高風險的工作環境主動離職了。

工廠裏操作機械與駕駛堆高車,是需要證照跟駕駛執照,通常是當地勞工負責,但打工度假田野間也有聽聞惡質雇主節省人力成本(聘僱打工度假青年的人事成本較低、也較不懂法令規定,是乖順的廉價勞工),要求有汽車駕照的台灣青年負責,完全忽視法令工作安全規定。陳稚璽提供

在燙熨部門的我,每天工作汗如雨下,身處在大型機具終日噴發熱氣的高溫中,處理上千條清潔乾淨的擦手布、桌巾、枕頭套、床罩與被單等。我要一條一條的把它們送進大型熨燙機裡,然後再一落一落的堆疊包裝。在輸送擦手巾時每一條都要無縫接軌,一絲間隔都不能遲疑,否則就會聽到在一旁巡視的老闆大聲催促著;「Hurry up! Hurry up!(快點!快點)」一天八小時我的雙腳幾乎站立在同一個地方,我的雙手重複同樣的動作,只能不斷地加快再加快。但相對於清潔部門的工作條件與環境,我的狀況已經好上許多,撐滿六個月才離開這間工廠,存下重要的就學安定金。

(一)女性職場中超載的情緒勞動

我並不是唯一在生產線上要奮力趕上機器的速度,要忍受雇主在一旁監視與咆嘯的台灣女性,這樣的工作場面,幾乎是每個在生產線上的台灣女性都會面臨的處境。1963 年由英國知名導演、演員卓别林(Charlie Chaplin)所拍攝與主演的默劇電影「摩登時代」(Modern Time)諷刺寫實的呈現出工廠的資本主義邏輯運作,也演活了台灣青年在澳洲各式工廠(蔬果、肉業與食品加工)上班的勞動現場,不僅要極有效率的完成工作,更乘載著勞動情緒,尤其集中在生產線上負責包裝工作的台灣女性身上。

在昆士蘭州某蘋果包裝廠上班的「咖啡」,每天都在雇主密不透風的緊迫盯人下工作,稍有閃失就是一陣瘋狂的咆哮與謾罵,她不僅要馬上適應高速運轉的生產線,確認蘋果品質、大小進行分類並裝進正確的盒子,還必須承載雇主鋪天蓋地而來的情緒暴力,讓「咖啡」每天工作都感到精神緊繃、壓力倍增:「有一些不會或做錯的地方,他就會瘋狂罵你:『Stupid! Wake up! Wake up!(笨蛋!清醒點!清醒點)』,他管你是新人還是怎樣,就一直被罵、一直被罵,罵得一團糟,超級兇、非常兇、就是很暴力,大家壓力都非常大,……他是整天、整廠都在你旁邊走來走去……看你們包得好不好,有時候會突然在你後面大叫大罵,嗓門超大你會嚇到ㄟ!精神壓力真的是蠻大的……有一次,老闆就在我面前捏蘋果,把它捏爆漿,嘴邊還兇著說:『這個怎麼可以包進去!』

在澳洲另一端西澳大城伯斯的「葉子」也有相同的經驗。在小型食品加工廠工作的她,回想起自己半年來忍受著雇主非人的對待與施加的情緒壓力,在雇主面前死硬地把工作完成從未流淚的她,卻在與我談話之間掉下眼淚:「每天工作都沒有任何休息時間,想要喝水的時候,如果你是走過去喝會被罵,老闆覺得你要趕快衝過去喝水,含著水再衝回來位置上繼續工作,不然他就會罵:『在那邊幹甚麼阿!』老闆會一直催,會在你臉龐邊拍手,叫你:『Wake up!Wake up!Don’t waste my time!(清醒點!清醒點!別浪費我的時間)』一直罵、大吼大叫。」

半年下來,「葉子」陷入被暴力對待的受害者情境,下班回家要進行隔離儀式,告訴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卻又責備自己沒有抵抗的勇氣,她形容自己像是陷入一種暴力受害者無助情緒的惡性循環中。回台灣後,脫離了惡劣剝削的工作環境,「葉子」決定起身反抗,隔海向澳洲FWO(Fair Work Ombudsman/澳洲平等工作監察署)舉報雇主不法薪資,順利拿回自己被積欠的一半薪資(註一)。

農場整年性的工作依照作物、季節而不同,在葡萄農場裡冬天是剪枝、綁枝的工作,是非常耗費體力,剪枝工作大多都是男性負責,梆枝開始有女性一起工作,春天是拔葉子最輕鬆,女生最負荷的來。陳稚璽提供

(二)男性職場中超載的勞動風險

相較於上述台灣女性的工作現場與勞動情形,台灣男性在澳洲勞力密集初級產業的「吃香」與「優勢」,則是以付出大量體力、容忍惡劣工作環境、承擔更高工作風險換來的。

澳洲肉業工廠有明顯性別化分工,也存在薪資差異,尤其大型牲畜如牛、羊肉工廠需要大量男性從事屠宰刀手或搬運、堆箱的打雜粗工;但同時這些男性職缺也因為需要刀功技術、危險性高、大量體力、面對血腥骯髒等工作條件而有較高時薪,惡劣的工作環境也使他們的流動率比從事包裝工作的女性高出許多。不難察覺男性暴露在高風險的工作中,薪資較高反映的是工作內容難易程度差異的代價,當他們不堪負荷或打壞身體時,離職是他們的終極手段。

首部曲裡,認為男性赴澳打工度假在求職上比較吃香的「頂呱呱」,從事「限男性」工作也是直呼苦不堪言:「很辛苦啊,操到爆!(流動率)很高阿!」他曾經在一個足球場這麼大的養蝦廠工作,每天騎一台400CC 的沙灘車曝曬在炙熱的太陽底下,繞著整座養蝦廠趕鳥,工作內容之一就是用空氣槍射鳥,驅離盤旋在養蝦廠附近的鳥群。在使用槍枝上,由於他不清楚澳洲法令規定,一切都聽命於老闆,差點讓他陷入牢獄之災(註二)。

「頂呱呱」認為養蝦廠只收男性是因為工作環境實在太糟糕了,他自己身為男性都覺得撐不住;除了終日曝曬在烈日之下,又要會駕駛沙灘車還要會使用槍枝,尤其是當蝦子「收成」時,要潛進池水裡把補蝦網套進出水口,再把閘門打開讓蝦子游出來,「頂呱呱」說:「池子裡很臭、很髒,水都是黑色的……身上都是污泥跟蝦子大便,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麼東西……泡一整天的髒水身上超癢的……一個蝦池用完再換另一個池子,最後還要把池水流乾導海水進來。」跟在洗衣廠清潔部門一樣,一個月後,「頂呱呱」受不了惡劣的工作環境與條件,決定離職。

都會地區的建築工地也是男性化工作的大本營,「拉拉」說自己不少男性朋友因為薪資穩定、工資高都在雪梨的工地工作,但全都是靠硬ㄍㄧㄥ換來的:「男生做工地就比較好一些,我認識的男生都跑去雪梨做工地,他們說錢很多、賺很快也穩定,但是工地工作真的很吃重……環境又很髒亂、很多灰塵是真的很差。男生也承受很多風險在職業傷害、工殤,男生又容易要硬ㄍㄧㄥ就更危險。」

同樣要硬ㄍㄧㄥ的台灣男性在肉廠裡也看的到,「拉拉」曾經「誤入」肉廠裡男性化部門工作,她的男同事們也都是赴澳打工度假的台灣青年,他們每天上工,除了短暫的用餐、休息時間,幾乎沒有停止手邊的工作:「同事都是男生全都累得像狗一樣,他們非常苦的在那邊,完全沒有時間抬頭。」

最終,只得其利不受其害的仍舊是擁有生產工具的雇主,沒有申請人數限制的澳洲打工度假簽證,吸引大量海外青年湧入,僧多粥少的資方市場,讓澳洲雇主可以無後顧之憂的招募接踵而來的台灣青年,放心的維持生產線的高速運轉,以獲得最大的生產利潤,賺進最大的收益。

註一:「葉子」受雇的食品加工廠並未依照澳洲當年法定基本薪資支付薪水,葉子在返台之後決定控訴公司、要求老闆支付積欠的薪資。

註二:「頂呱呱」的雇主要求他用散彈槍驅趕(容易造成鳥隻死亡)比較快,然澳洲對槍枝使用有其法令規定,「頂呱呱」就聽說隔壁廠的經理因為拿散彈槍驅趕鳥隻,被澳洲政府判三個月監禁。

(作者為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T-WHY台灣打工度假青年協會秘書長/背包客紀實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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