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老後,走自己的路

by 林綠紅

當初注意到《我啊,走自己的路》(以下簡稱「我啊」)這本小說,是因為作者簡介~「若竹千佐子 63歲時才以作家身分出道,是目前最年長的文學新人」。「……55歲那年,丈夫突然因腦梗塞過世。悲傷的她鎮日閉門不出,在兒子的鼓勵下,參加了寫作相關課程,一邊操持家務,一邊創作。終於在8年後,也就是2017年以本書獲得第54屆文藝獎,同時也以作家身分出道;2018年1月,再獲第158屆芥川賞。」作者簡介之所以引人注意,其實在其平凡。如同許多同一個年代的亞洲女性,有著相似的生命軌跡,結婚後離開職場、當全職家庭主婦、育兒,兒女長大離家、配偶或許先離世,突然又回到一個人,面對老後的悠悠歲月。

若竹千佐子以《我獨自一人》獲日本第158屆芥川賞。圖片取自YouTube

「我啊」一書的主人翁是一位74歲獨居的桃子,人生境遇與作者相似,不同的是育有一兒一女的桃子與兒女不親。故事的一開頭是,有這麼一天,桃子「聽」到腦子的自己「阮」以東北方言開始與這個坐在客廳的自己「我」對話。這時身後響起了窸窣聲,大白天的,在這個老鼠比人多的屋子裡,鼠輩在桃子身後玩起了購物場帶回來的塑膠袋。作者透過聲響描繪出一個老屋與一個老年女人走向頹圮、衰亡的場景,但同時饒富趣味之處也在於此,桃子身體裡的「阮」與社會化的「我」自問自答,從孤寂中,彷彿有一種回眸一顧的清明,在生命的最後一段。

桃子和自己的「內在」對話,包含,與自己的小腸絨毛對話 。複數的說話者,對自己說,也像回應桃子所處當下世界;同時也對過去不同年齡、不同階段的自己說 。本書中有一個重複的主題,探問女人(桃子)是什麼時候丟掉自己的 ?當時那位有勇氣對抗命運而離家出走的女孩,什麼時間不見了?

桃子回想起,自結婚後 ,她所有的努力的一切都是為了丈夫週遭有更好的生活 ,以他為核心、以他為優先。她成為妻子、媽媽 ,但丟了自己 。在丈夫突然過逝後 ,悲慟欲絕 ,傷心當中包含了部分自己的喪失 。過去活著每一天依循的軌道尬然而止,未隨著丈夫死去的部分到底怎麼辦?暮年已至的桃子在全然的孤寂當中,意識到自己一直還在,小女孩的自己、少女的自己、逃婚時勇敢而年輕的自己……那些未成為妻子、母親之前的「阮」都還在。那時,她踩上故鄉泥土上,眼神無所畏懼。這自我的探尋 ,讓主人翁桃子豐富了起來 ,在此看到老年女性的女性意識的覺醒。

人口老化的日本,近年來與老年女人婚姻相關的社會現象突然間多了起來。因年金分割制度而產生的「熟齡離婚」、為雙方自由的「卒婚」、為了在配偶過世後與夫家不繼續有親戚關係與提供照顧的「死後離婚」,這些社會現象的背後或多或少與老年女性追求自由、自主有關,進而對婚姻關係中性別失衡有所反省與衝撞。

藤田孝典在《下流老人》一書特別提到男性熟齡離婚是成為下流老人的原因之一,因為,除年金分割後只剩一半之外,更重要的是,婚姻關係中男性被社會期許好好工作養家活口,家務育兒多半由全職家庭主婦的老婆一肩承擔。過去日常生活被老婆照顧太好,一旦離婚,在金錢使用上不會樽節開支,在日常生活飲食上,不會照顧自己的生活,且與子女多半不親。獨自一人生活後,家庭關係幾乎斷裂,常因疾病掉入貧窮。反之,熟齡離婚的女性則較無此情況。如此,其實不難想像為何對於日本老年女性而言,脫離為人妻的角色會成為高齡化社會的現象。實在是因為,在這越來越長壽的人生當中,好不容易到遲暮之年,希望好好的當自己,不再想「伺候」任何人。

吉澤久子。圖片取自https://www.tv-asahi.co.jp/

94歲吉澤久子在《一個人,不老的生活方式》中,也提到這樣的自由。她說「我一直都很渴望自己一個人生活,成為獨立自主的個體,因為我母親是無法靠自己生活的女人。也因為是在她身邊長大的,我一直都覺得,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都可以放棄,就是工作不行。」(頁13)在中年後先是照顧失智的婆婆,後在60多歲時先生過世,吉澤談到先生過世後一個星期,她必須去大阪演講。「演講結束,天空下起大雪。交通嚴重阻塞。我本來還很焦急,心想必須快點回家做晚飯,後來一回神才發覺已經沒有人在等我,我完全自由了。那時就覺得,必須好好珍惜家人給我的這份自由。」(頁25)「我千萬不能把好不容易從丈夫那裡得到的自由浪費掉」(頁72)因此她開始旅行、與久未見面的朋友見面,開始獨自生活,為自己而活。自那時起,她獨居超過三十年。

一個人的老後,是女人當代無可避免的處境。就如同上野千鶴子所說的:「結婚也好,不結婚也好,無論是誰,最後都是一個人。」這其中,女人比起男人更容易遇到。但女人版的「一個人的老後」,更多的是,對於自主、自由的盼望,盼望從婚姻、家庭交織的性別角色掙脫出來,不再只是做個妻子、母親或照顧者,而是作自己,至少對於這一代與上一代的女人們是如此。但是,一切似乎也不是水到渠成這麼容易。所以,也許如同吉澤久子所提醒的,心理上要有準備成為一個人生活的獨立個體的打算,而且,要籌劃客觀上不依賴的條件,歐巴桑們才能好好享受自己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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