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一言難盡

by 惟若

生命來自血緣,因此原生家庭通常由血緣決定,也因此我們無法選擇誕生在怎麼樣的家庭裡,建立什麼品質的關係。雖然我始終相信人的命運多少是可以由自己掌握的,但是從我們出生到能獨立生活之前,這不由我們自主選擇的家卻幾乎決定了我們人格的基礎,而人格又如此強烈地塑造了我們命運的雛形。

當然,那人生的前半場可能是極其幸運地充滿寵愛,關懷,與教導,卻也可能是不幸地讓人飽受冷落、忽視,甚至虐待。但無論如何,年歲帶來的身心成長終究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建立一個安全溫暖而滋養我們的家庭。只是,我們能否真的善用這個機會?還是只能出於反射地,重複原生家庭的關係?依循著大多數人所走的路?困在侷限而缺乏想像的模式裡?

在Facebook 中有個設定情感狀態的欄位,我始終不曾理會,因為選擇其中任何一個選項並將其公開的同時,就等於選擇了特定,或不特定的,多數人對你的生活的想像,而那些想像卻可能與真實的生活感受有極大落差,甚至南轅北轍。例如許多人設定「已婚」、「單身」、「穩定交往中」,但只有極少數人設定「一言難盡」,更是從來沒見過有人選擇「交往中但保有交友空間」這個冗長的選項。為什麼?一個朋友笑稱這英文原文為「open relationship」的選項應該簡潔有力地翻譯成「騎驢找馬」。這隱含道德評斷的翻譯明白顯示了社會對親密關係的想像多麼侷限。

若真的要說,當中唯一較可能符合我真實生活的,是「一言難盡」。但我所謂的一言難盡卻不僅止於這句話常伴隨的一聲嘆息,而是包含了單身、結婚、穩定交往中等等,各式各樣情感與生活的可能。

許多時候,我是單身。在我的住處,每天在此入睡醒來的,通常也只有我一人。這是一個獨身女子自給自足的家庭。

臥室沙發上有我隨手丟下的睡衣,客廳茶几有我偶爾渴望的零食,床頭有我看到一半的小說。從擁擠喧囂不得不與陌生人推擠簇擁的城市街頭,一走進寂靜的客廳,打開溫暖的燈光,立刻被自己的味道包圍,那是我與我的親密。

一個人,一個住處,一個家。

因為只有我,我可以清楚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只有我,我與書本、電視、音樂、舞蹈、工作從容共處,度過許多無法也無須與人分享的好時光。

一個人的家,當然也有許多挫折與孤單的時候。但是只要肯接受與練習,很快你就會發現,人與人間的相照料並不需要無時無刻。

大多數時候,蟑螂可以自己打,燈泡可以自己裝,頭痛胃痛肌肉痠痛,都有居家常備良藥可暫時擋一擋。當然不要住在太偏僻的地方,要送急診隨手一招也有計程車,肚子太餓,太多店都有外送;心情不好可以上網發洩,可以大聲唱歌不用怕走音難聽,可以開著電視拿著小說喝著酒不用怕人囉唆,也可以蒙頭大睡拔掉電話線搞失蹤。

但我的家有時不只一個人,也不只在這裡。它還會擴大、組合與轉換。

周一到週五的夜晚,這個小窩會成為我與親密愛人的私密空間。

從十九歲開始,我在追求感情上大膽到令自己不可思議。這樣勇往直前的莽撞帶來滿滿的回憶,但也累積不少的創傷。但是在經歷過不同內容,不同形式的親密情感後,如今的愛情終於也滿十歲了。

從相識、相戀到互相守護,我們當然經歷過想要全心全力使彼此成為同住家人的階段,只是外在的現實因素讓這個願望終究難以實現。

曾有數年,我常在夜半突然地,莫名地醒來,對著牆上映著的小小夜燈的微光,腦中閃過一個清晰銳利如刀的念頭:為什麼我是一個人?我會這樣一生獨眠嗎?

Fall Colors. photo by msn678

那種伴隨愛情而來,熱烈渴望卻無法滿足的無力感,曾讓我傷心、憤怒、不解、無奈、憂鬱……爭執與拉扯幾乎撕裂了這段感情。因為無法獲得我或者是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所認定的—愛情應該附屬的一切,我甚至因此開始否定自己獲得「完全」的愛的可能。

下筆此刻,正好看到朋友在網路上寫下母親節感言。母親早逝的她寫道:世事沒有完美,只要懂得珍惜。

完美始終是人自大的假想。美生於宇宙,宇宙既然千變萬化無窮無盡,又如何論哪一種美是完美?因此什麼是完美的愛情?無以名狀。不因為愛情不存在,而是因為完美並不存在。愛情若有了一切世人以為完美的形式,卻少了最深處的互相滋養與疼惜,又何必留戀?相反的,若愛情帶來了超乎想像的身心靈的洗滌與滋長,卻少了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形式,那麼該因為形式捨棄愛情?或因為愛情捨棄形式?

不成形的想法在那段掙扎的日子裡,在我心中不斷反芻。因為習慣摸索,也習慣了黑暗,我終於瞥見在人跡稀少的那條路,也有明亮燦爛的出口。

走在這條人煙一向稀少的路上,相互扶持的只有我,我的愛,與少數的幾個朋友。不能敲鑼打鼓地與全世界分享,或許是這樣的選擇必須付出的代價。但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走在靜謐的小路上,聽得到微風窸窣,聞得到幽幽花香。涓涓細流的泉水雖無法炫耀,卻時刻沁涼解渴。

但除了這兩人世界,我也有個熱鬧的家。我與父母分居一座城市的南北兩端。即使父母家仍有足夠空間,我也沒有結婚,居住地也不須配合工作地點,但我仍選擇一人居住,因為我珍惜我一個人的家。但周日的夜晚,我常能重返原生家庭,擁有人口突然暴增的家。

已婚並有兩個孩子的弟弟總會刻意與我在同一時間回爸媽家。每一次我推開大門,他已經伶牙俐齒的兩歲半大女兒都會大聲叫「小姑姑」地奔跑過來,剛滿一歲,得扶著桌子才能搖搖晃晃走路的小女兒,也會咧開嘴,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線,搖搖擺擺地爬過來,拉著我的手站起來。那是延續著兒時溫暖記憶,傳遞著世代扶持的我三代同堂的家。

週六的夜晚,則常是與朋友重聚的時刻。在相識一二十年的時光裡,我們當中有人結婚生子家庭事業蠟燭兩頭燒,有些人遠居深山難得回台北一趟,有人年過三十才出國留學仍與論文奮鬥中,有人接近四十才決定轉換工作跑道。我們的生活在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沒有交集的,但我們的關係卻比許多人的親密伴侶更長久,比家人更親近。我們的爭吵與傷害,支持與關心,比許多婚姻血緣牽絆的家人都更深切。這個家的成員雖然偶有增加減少,關係時近時遠,卻同樣帶來互相扶持的穩固的安全感。

在這不斷組合變化的我的許多家之間,我有極大的選擇權,不但得以選擇家庭組成的份子,還能選擇組成的時間與地點。

真心的說,這的確不是我從小曾經確切想像過的家庭形態,但是它隨著我的每一個忠於自己的選擇而逐漸成形。

因為不相信適合別人的,就是適合我的,在成年後的將近二十年裡,在沒有預設的婚姻或家庭模式,不理會假想中或實際上的家人社會期待,不受到非要懷孕生小孩的時間表操弄的這些前提下,我緩慢地,但也踏實地摸索著自己的需要,建構了一個或許任何人都難以想像的家庭。

我的家對別人而言,或許是「一言難盡的」,卻是最忠於自己的。因為,在得以自己選擇的後半生的家裡,我想得到的,並非陌生人的理解或豔羨,而是真誠的支持與愛。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我真切地知道我得到了,而且是滿滿的!

(本文選自《我的違章家庭:28個多元成家故事》第37-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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