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跟父母言說的痛

by 流浪小貓咪

究竟是越親近就越無法坦誠相見?還是親密的負荷是必然存在,且我們必須接受的呢?那麼,過去我在學習的互為主體、平等關係等概念,又是否只是一堆虛有其實的口號?

最近,我跟家人的關係又碰到另一個大瓶頸。原以為已「成家」的我,可以輕鬆一點,結果,沒有處理的問題,依舊是停置在那裡……

媽媽說我這幾個月來音訊全無,不知所謂。於是,爸爸和弟弟便仗義相挺弱勢似的,輪流氣沖沖的給我投下最後通牒,要我盡快打電話給媽媽。若果是你,你會像我的朋友般義正嚴辭/苦口婆心的叫我馬上打電話回家認錯?還是,停下來想想我為何會沒有打電話回家呢?

沉重的家人關係

我離開香港已好幾年,從前也曾跟媽媽、爸爸緊密通電/信。但時間久了,我便開始常用工作或學業等理由來延遲回電/信。到了現在,我其實仍然可以用事忙的理由來塘塞他們的嘴巴。不過,我實在已到了一個沒法再欺騙自己的境地步。於是,我只好正視自己逃避/消失的問題。

過去,雖然我跟他們時有保持聯絡,可是,卻窒息於父母表達其關愛的方式。如我父親終日為我的前途苦惱,常常想獻計於我,甚至提供玄學、紫微等資料,希望我可以更清楚分辦目前的論文指導老師或老闆,是不是一個值得追隨的人,抑或是已掉進別人的陷阱(此處是沿用我父親的用語)。母親則擔心我結婚和就業的問題,她認為我早日回到香港是較完美的結局。剛開始時,我的確感動萬分,覺得父母除生兒育女,更要終身擔憂孩子們的生計、人生等問題,實在是十分偉大。故我也開始面提耳命自己必須早日學有所成,衣錦還鄉。可是,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了,我的論文仍然處於混亂狀態。而父母身體變差、經濟繼續亮紅燈所引發的龐大焦慮,事情也開始慢慢變調。

我們在冗重的關愛裡學習成長。Photo by code poet

大約是論文開始進行半年後,媽媽開始從問候我在台灣的生活,變成不斷以家裡的經濟和爸爸對她的言語暴力為由,不斷催趕我回港發展,以接替家中的經濟和情感支柱的工作。後來,媽媽的來電,都讓我感到恐懼。因為接下電話的幾秒後,媽媽的問候便迅速變成責罵,甚至是歇斯底里式的、哭喊連連的抱怨。她抱怨她受到的所有苦難,包括被親人、爸爸、弟弟抛棄、身無分文、身體變差等均是因為我不願意回香港賺錢所致。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好幾年,後來,我實在不知要如何是好,故便開始慢慢減少打電話回家的次數。

雖然跟媽媽的連繫減少,但卻意外的因著書信,打破了我和父親多年沉默關係。從我離開香港後,二人時有書信來往。父親也從開初公文式的問候轉變成跟我訴說他的陳年往事,而我更多次因著這樣的關係改變而淚灑信紙上。於是,跟父親的通信彷彿暫延大家去面對我和母親關係間的種種問題,而這樣往來的通信也彷彿讓他們感覺到:我心仍在家裡。

後來,媽媽的奪命追魂CALL雖減少,但威力不減。但不知何故,連父親的來信也開始變調,除回復過往公文式般的問候和教練強硬口吻般的指導外,更非常積極參與規劃我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路向。每封信都在問我的人生要往哪裡去。一開始時我還是十分積極地回應和規劃,但十封信下來,每封信的主題不變,而我每每提出的計劃都被否定,甚至更被爸爸批評我一開始來台的想法就是「錯誤」的時候,心裡真的是五味雜陳。

用逃跑來代替言說

整件事情,除夾雜了兩代間視野和生命經驗不同外,還有父母對子女的期待,以及父母如何認知孩子長大、獨立,而必須調整自己、學會放開等的多種問題。我離開香港來台就學、工作,甚至定居,其中一部份的原因便是希望透過距離和時間,讓父母,尤其是母親對我的關注和期待可以稍為放開一點。我亦希望家庭中的動力能有所改變,而不是一直以我為中心來連結所有人的關係。

但過程中,我想,作為孩子的我,其實是矛盾的。我既想透過迎合父母的期待來得到關愛,又希望人生得到自由和空間。迎合父母期待當然是一個壓力,但這壓力是可以預估的。如認真求學、積極爭取升職加薪的機會等。而我認為最大的壓力,卻是來自於自己如何認知和接受自己是一個有機會讓父母失望,甚至是不想走上父母的期望之路的孩子。而這份壓力,卻是充滿未知、恐懼的。

剛開始時,我的確用逃跑來逃避自己面對這些未知,並便責任輕易的全推到父母「八古」思想的上。但後來的逃跑,甚至消失,已經不只是逃離父母期許的壓力,而是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感受到「被父母期待而傷害」的心情。使用逃跑,也許是我在找到可以說話可能之前,一種意慾保護對方免受自己混亂情緒而傷害的保守方法!

現在,我慢慢懂得如何去應對那些道德壓力。我不是不孝或者無勇,而是因為我在離開後,有了一個空間和高度,開始有能力和辦法搞清楚自己和整個家庭間的關係。而我的逃跑不是永久性,它是一個過度。因為,我在過程中,看見了父母對我的愛、我對父母的愛,以及關愛裡的沉重。我深信只有深入去了解脈絡,才能真的有機會站在平等位置,讓大家的關係可以繼續往前。

文章書寫至此,希望有機會再跟大家分享我行動後的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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