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後七十二小時

by 吳梅相

「爸爸,我親愛的阿爸,這幾天,您睏得好麼?我真正希望,這是一場夢,等您睏醒了後, 我由原(台語,依舊之意)推著輪椅, 回到您熟悉的所在……」

「耶,這個追思文是誰寫的?你知麼,我開葬儀社這麼多年,聽過的祭文幾落百篇,攏是同樣,不是講他老爸做過多少好代誌,就是講他教出什麼博士兒子啦、 孫子啦,千篇一律,要不然就是講到最後,兄弟搶著麥克風爭著要唸,說什咪你知麼,竟然說出是:阿爸,你財產為什麼分得這麼不公平啊!」

看似玩笑話,老闆卻很正經的提醒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看著眼前這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像極了電視中那個帶點草莽性格,卻也列為名嘴的同業。

過去幾天,這輛在車廂上寫著大大字體「更生葬儀社」的舊式廂型車,不知來回我家院子多少趟。而這個讓我們安心將父親身後事交給他的老闆,卻也是因為他對人生的獨到見解,常常不經意的說一些令人好奇、引人發想的話。就如同那天,當他陪著我去幫父親辦理死亡證明時,他正經的對我說:「你們為什麼不辦火葬呢?那也比較省錢,也不必讓亡者擔著十年的重擔。」不理會心中充滿困惑的我,他依然滔滔不絕的說:「我已經交代好兒子了,在我身後要採火化,不要發訃聞, 不要有告別式,也不用告知親友;在二十四小時後,直接送火葬場,將我的骨灰和著麵粉,讓它有點重量,沉到海底餵魚去,好讓我隨著魚兒游向天邊,當親友問起時,就告知我出國了。」

他的話,著實讓我有些吃驚,心理納悶著想,葬儀社不都是希望喪家多花一點錢, 舖張一些,甚至要你加一些沒必要的陣頭嗎?這個老闆的頓悟,難道是他看透了太多活著的人,為了亡者的身後事,不斷的紛擾嗎?我急著追問:「為什麼土葬會讓亡者揹著重擔呢?」

東福寺墓園內早先報到的楓葉。Photo by Kiwi He

在父親生前,我就盡全力的希望能讓父親了無遺憾,怎可能在最後一程還讓他背負呢?我認真的追問,對照著他不疾不徐的口吻得到了答案。他說:「土葬的這十年,(公所規定,最多只能葬十年,十年之後必須撿骨,放置靈骨塔)你們都要保平安,否則有些人都會怪來怪去,什麼風水對誰好,對誰不好啦,子孫都有話說,只有火化,比較沒有這些問題。」對我而言,這個答案又是從業人員口中說的話,對我總有十足的說服力,若能更早理解這個說法,也許將會有不同的選擇,雖然父親生前很灑脫的告訴過我,他的身後事,全部隨我們的意思辦理。會選擇土葬,是因為家鄉仍有土葬的機會,父親又享有八十有五的高壽,我們還是遵照了一般習俗,選擇了土葬。

老實說,「更生」老闆的一番話,讓我在處理父親的身後事,少了悲悽,多了豁達。不知為啥?這樣的巧安排,讓我對父親身後事的紛擾,也多了一份冷靜。當他娓娓道出,「更生」是有別於一般人的解釋時,我更相信,這是老天爺對我的憐憫,給了我最好的禮物。更生的意義,不只亡者要換個身子更生,生者也要知道,少了依靠,少了庇護,更要自力更生。

這樣的語彙,也觸動了心裡的弦,回想父親中風的這五年來,我何只時時守護著父親的健康,也同時記掛著身體狀況都不好的兄弟姐妹們。我不願見老父親,有白髮、黑髮互換的憂傷(姐妹們多人罹癌),所以父親在世時,我要兄弟姐妹們要好好活著,如今,父親已遠離,老人家享有的福分漸遠,也是手足們,該自立更生,廣植福分的時候了。

父親終其一生,沒有愧對於人。卻有一個為了債務,遠走他鄉的兒子,債權人放話說,就是要等著這一天。尤其是曾任鄉裡最高權位,有著不同顏色背景的這位鄉長。鄉裡的人,一提起他,都是些傷天害理、無惡不作,只有電影才看得到的情節。

服喪期間,處處充滿著風聲鶴唳,所有危言聳聽可能會讓人不安的字眼,彌漫著式場的每個角落。所有叔姪輩的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感染著驚慌,侄子在守靈期間,總是遠遠的坐在路口,抽著煙,心事重重的盯著外圍的動靜。這樣的氛圍,讓我的心裡又急又痛,想著這些年來的努力,無非是要給父親一個尊嚴的晚年,無憾的人生,竟然在最後一程,染上陰影。沒有遺憾,更是我一輩子追求的希望。

對於父親最需要我們的這幾年, 我扛下了所有照顧的責任,不管是金錢或心力,都盡本分的去做好每一件事,甚至我的長輩們,都認為我做太多了,要我不要負擔那麼重,要留一些給我的兄弟們。而我無法放手的原因是,一輩子公正無私的父親,至少在他的晚年時,是被我幸福的照顧著,不因為兄弟們的無能為力再起爭端。憑藉著對父親的這份執著與信心,我更相信人性本善,必能好好說服這個放話的人,讓他不會來鬧場,是我的不二選擇,因此,透過鎮上的副所長及他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展開了一場談判,最後,我以吉祥的六位數紅包袋,並加入了我深深的祝福,換來父親平靜落幕的最後旅程。

陽光穿透樹間 ,灑落在攏起的墓地上, 道士大聲的說著吉祥話,而我們只要大聲的應和著「有喔」就好像所有的幸運,都會降臨一樣, 我也不免俗的大聲呼應。只是心裡更深的祈求是我們不期待有狀元子,不奢求金銀財寶滿大廳 ,或者是大富大貴 ,我們只要平順的完成父親最後旅程;如果還可以祈求,請賜給我們平安、健康,我相信這也是爸爸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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