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兒

by  周蘭新

荷葉上露珠兒轉喲,一顆一顆轉得圓喲,姐兒一見心花開喲,急急忙忙用線穿喲……

露珠兒。photo credit:unsplash@Manuel Barroso Parejo CC BY 2.0
露珠兒。photo credit:unsplash@Manuel Barroso Parejo CC BY 2.0

這首歌是妹妹高二時,瞞著爸媽參加歌唱比賽時所選唱的一首指定曲,没想到妹妹的生命就如同露珠兒般短暫,在世上只停留了52年就消失了,留給我的卻是終生的回憶。

妹妹比我小兩歲,當時媽媽身體不好,弟弟妹妹就由我幫忙照顧,我像小媽媽似的帶他們到處去玩,每天幫他們洗澡、洗衣服。妹妹讀國小後我們開始會為了小事而爭吵,但在飯桌上與哥哥們有爭執時,妹妹一定站在我這邊與哥哥據理力爭,那時我就發現她的辯才。我與妹妹睡在爸媽隔壁房間的大床,天冷時姊妹搶被子,把被子給扯破了,媽媽就給我們一人一床被子,這樣就不會因為搶被子而將棉被給扯破;兩人有時會意見不合而打架,爸爸規定我們一人睡一頭,這樣就不會將床給打垮,可惜爸爸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們倆人雖各睡一頭仍然可以用腳攻擊對方,且當時的床可能是便宜貨,在拉扯時會垮掉,爸爸有一次找到一個好的修理師父將床的四周用鐵片固定,床才没再垮掉,也可能是我們已長大了較少打架。

高中時我與妹妹的感情慢慢好轉,有時我們會睡同一頭一起聊學校的八卦,也會利用零用錢買些好吃的麵包或零食給對方吃。大學時我住在台北外公家,白天上班、晚上上課,放假時才回家,妹妹偶而會到辦公室來看我,告訴我家裡的事。爸爸因心臟病突然過世,那陣子可能是壓力太大,我的耳朶會流膿且聽力很差,當時我心想死了就算了,妹妹卻哭著說:「爸爸已經不在了,妳生病又不去看病,妳總不能讓我一人在世上奮鬥吧!」看她為了我的身體如此擔心,我這才去看病將耳疾給治好。

在没有爸爸的日子,我們努力地充實自己,妹妹更加厲害,她先是留校當助教,在會計室當出納,展現出她的工作能力,她收錢的速度非常快,學生註冊時每次她都能在3個小時的時間中比其他人收的錢多。做了一陣子後,她發現助教没有前途,想出國讀個碩士或博士學位,後來她考慮到我,也想到讀到學位後的許多問題而中途作罷。過不了多久她告訴我她要參加考試,又不告訴我考什麼,直到舅媽打電話來道喜時,才知道她參加公務人員二職等考試獲得錄取,當時我還問舅媽錄取多少人,舅媽說1500人,我問:「是不是只有1500人考呢?」舅媽說有11萬多人考,她辦公室有不少的臨時約雇人員也去考,没幾個考上,妹妹考上了真不容易,我才知道上次她說要參加考試原來是考初等公務人員。

隔了數個月她分發至人事行政局,擔任收發的工作,在那兒她的快速動作又贏得了長官的好評,而將其調職至立法院,妹妹覺得職等太低升遷不易,她雖已結婚生子,仍不放棄考高等考試,經過無數次的努力,在她兒子4歲時考上了高考,且因工作認真獲院長賞識,升任人事科長,但是她仍覺得學歷不足,利用時間補習,且順利考上研究所,她又是工作又是學業又是家庭,他兒子在她準備考博士班時發出嚴重抗議,兒子說:「博士班以後我長大來讀就好,妳多在家陪陪我們。」她才停止進修計劃,但仍然利用餘暇學習英文會話。

媽媽過世後,我較有空且小孩也大了,妹妹和妹夫就約我及先生坐她的車子到弟弟家玩,爬山、聚餐、唱卡拉ok……等,有時參加立法院的登山活動,有什麼好玩的她都會通知我參加。

但好景不常,有一次在登山時她告訴我她可能有病,但一直檢查不出來,每天睡到半夜會痛醒,台大的醫生說應該是胃潰瘍,但是吃了藥仍然是不見好轉,台北的幾家大醫院都去檢查過了都說没問題,最後小舅介紹了台北醫學大學的院長親自為妹妹檢查,也自費做了電腦斷層,同樣也没發現有什麼問題。

一年多後,一天我打電話問她病情時,發現她的聲音是啞的,我以為她感冒了,但她說没感冒不知為什麼喉嚨突然就啞了,我告訴她没關係我有專門治喉啞的密方,要她下班後到我這裡來拿,但是她吃了二星期仍然没有效,到耳鼻喉科檢查,這一查,醫生發現她的聲帶有一邊是麻痺的。為何會麻痺?醫生說:「一定是大毛病,聲帶才會出問題。」果然不出耳鼻科所料,檢驗報告出來是肺癌第三期。

妹妹對醫院非常的失望,檢查了一年多,所有可以檢查的都檢查了,硬說她是胃潰瘍,也一直在吃胃潰瘍的藥,拖了一年多才檢查出來,妹妹氣得堅持不看西醫,轉而尋找密方及民俗療法,經過三個多月,開始體力不濟,她實在受不了,只好回醫院檢查,發現已肺積水,隔不了幾天就要抽水。我跟她說:「有病一定要治療,雖然醫院躭誤了妳的病情,但是現在治療還來得急,只要有信心,再嚴重的病也可以治好,而且我也一定會照顧妳,我們周家的小孩絶對不會給病魔擊倒。」這次她同意看病了,立即辦理住院手續,化療的結果似乎還不錯,病情也大有起色,在二年多的治療過程中,數度進出醫院,為了專心照顧她,我提前退休了,住院時我每天一早就趕到醫院去陪她,但一個實習醫生的話讓她信心盡失而陷入昏迷中。

在她昏迷期間,我陪在她的身邊,想到爸爸曾告訴我的一件事,有一次早上他坐車到桃園,下車後看車站裡圍了一堆人,爸爸也擠入人群裡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原來妹妹與桃園客運的站務員發生爭執,妹妹發揮她的辯才,將站務員說得啞口無言,也獲得了在場所有夜間部同學的掌聲,爸爸直誇妹妹的正義感,勇於為不合理的規定爭權益。原來桃園客運賣給夜間部學生的月票上蓋了一行字,規定車票的使用時間是中午一點以後才能搭乘,但是夜間部的學生回到桃園時往往都是十一點以後,大部份的學生就在桃園暫住朋友家,第二天一早再搭早班車回家,或搭早班車去上班,站務員也没為難學生,偏偏那天早上遇到了這位白目的站務員要學生另外買票,不讓夜間的學生上車,妹妹就就問站務員,她們的月票是來回票,為何只讓學生搭單程的,且晚上十點以後客運就收班了,夜間部的學生要由台北趕回桃園再搭桃園客運的車回家,根本就來不及,那不然就賣單程票給夜間的學生好了。最後站務員只得讓所有夜間部的學生上車,從此以後那一行字就不再蓋了。

妹妹的名字叫荷新,是否因為名字的關係讓她的生命跟荷花一樣,在很短暫的時間裡發光發熱後就消失了,讓家人為她的逝去不捨及惋惜。只要唱卡拉ok,我最常點的一首歌就是〈露珠兒〉,唱著唱著就會想到荷新在病中有一次為教我如何抓拍子,特別唱的最後一夜,那也成了她最後唱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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