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生命終結前仍無法自己的女人

by 流浪小貓咪

這篇文章,要談的是我的母親——我的罹癌母親。

遭掩埋的女性傷痕。Photo by Photocapy

寫這篇文章,一點都不容易。困難的地方不是書寫,而是觀察、思考和反省。我不是第一次書寫自己的母親,但是,面對至親的生死交關,我的一語一言應如何置放,實在很有難度。但是,我又想著,若我這些反省的點滴能引起更多人的討論,那麼這樣困難的書寫就有了不同的意義了!

生病這回事

最近五年,媽媽一直跟不同的病痛縛鬧著!還記得五年前她的突發性高血壓,讓一家人緊張不已。那時候,她差點以為自己會死掉。後來,爸爸主動帶她四出看診,頭痛的情況便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一次,是他們結婚廿多年來,我爸第一次陪她去看診。

或許,前半生的文化大革命帶給母親極多傷害,以致年近六十的她,身體毛病越來越多。可是,她一直都堅持要用運動來讓別人看到她的「身體強健」的盔甲,病痛這回事,總是藏在心裡。直至被診斷罹癌,她也只有告訴幾個親友。她認為,生病是一件丟臉的事,尤其是癌症這回事。

無法自己的女人

我本來天真地想著,也許人的生命走到終結,他們對生命和自身的看法會有所改變。但看到母親的一言一行,只能為她感到傷感和難過。因為她心裡的那些空洞和傷痛,彷彿遠大於化療和手術帶給她的疼痛。

我媽對與我爸的親密關係,總是感到不安、懷疑。即使我爸這幾年來盡力釋出好意,也嘗試付出關懷和行動,我媽總是感到不滿足。例如,她說:「我做那麼大的手術,醒來卻只看到我的朋友,家裡都沒有人來看我!」我爸馬上跳腳的說:「都已經說好我們會去看你的時間,因為我們不知道你何時做手術,不知道何時去才好丫!」因為香港的醫院一天只開放早、中、晚三個時段,每個時段各一小時的探病時間。我爸和我弟必須工作,無法請假過多,故此無法長時間守候在病房。但這個解釋,顯然不符合我媽的期待。

我爸是個既固執又很大男人思想的男人,也不太習慣照顧家人和說甜言蜜語。不過,這幾年來,我爸也是沉默地以行動表達他對家人的關心。雖然,他對於我媽看不見他的付出,有著很多抱怨,但我媽每次生病入院,他也是盡力請假陪伴她。我媽則是嘴巴上說看到我爸有付出,可是卻經常為了家用的問題,跟我爸有著很不同的意見!

良久後我才明白,原來對於沒有經濟收入的媽媽,當她希望自己可以從食物得到更多營養時,她只能迂迴地透過家用的問題,希望引起我爸主動提出多照顧她健康需要的部分!但我爸的解讀卻是,我媽沒有看見他工作的辛苦和對於自己收入微薄的自卑。結果我爸只能以「不再拿錢回家」來維護他僅有的尊嚴,而我媽的「撒嬌」只好作結。而這些爭吵,始終無法讓他們在同一個平面上看見對方。最後我媽只能偷偷的拿著一疊錢塞給我說:「你就把這些錢說是你要給我的錢,每一些好的東西給我吃吧!」對於這樣渴求愛但又無法表達自己的女人,我為她感到難過。尤其已走到生命的重要關口時,這些難關仍然無法衝破……

在歷史上失去位置的人

若只把我母親的處境置放在家庭的脈絡裡,她可能是一個悲劇中的女主角。可是,在整個社會和國家的層次上,她到底又在哪裡呢?

我母親雖然身體經歷了文革的折磨,但是相對家人對她的抛棄和否認她在文革裡的經驗,心裡的傷痛更是無法磨滅。中國政府對於像她一樣的社會青年,一直沒有給予認同,真實活過來的她,始終沒有被人看見。如今,她又染上癌病,貧窮、疾病、性別更讓她認為自己是處於社會的邊緣。

隨著擴大自己的視野,我慢慢地脫離家裡的哀怨、陰沉。我開始看到媽媽在整個歷史裡若有若無的身影。我開始體會到,國家對人民所作的暴力,最後就丟給個人和家庭去承載、照顧。而人民身上的傷痕,彷彿與他們無干!也許,我媽的哀怨對象不是對我爸、我或我弟,乃是對整個社會抛棄她的強烈不滿、但又找不到可以說出來的語言。可是,若我的母親沒有辦法回頭看見自己、回看這些年來的她,家裡的愁雲慘霧可能難以有撥開的一天。

這時,我弟的話彷彿變成一道及時雨:「反正他們就是這樣,變不了。我們堅持自己的想法活下去更是重要!」我媽的生命讓我看到國家對人民的殘酷,但我們不能一直哀怨自身和歷史!我將帶著母親給我的生命及故事,努力認真生活、努力抗爭下去,以讓更多人看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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