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女人工作又顧家庭的荷蘭移民教育

by 黃淑怡

一直到1980年代,荷蘭政府才正式將國家定位成一個接受外來移民的移入國,在此之前,執政者的心態一直處於保守,且將非開發國家的移民當成短暫填補中低下勞力短缺的客工(gastarbeiders),最大一部分是來自摩洛哥和土耳其的短期契約勞工。直至90年代、二戰後,荷蘭海外的殖民地紛紛獨立(印尼與蘇利南),過去的荷蘭公民必須撤僑或被遣返,以及在越戰時大量接收越南難民之後,執政者的心態才將荷蘭定調為移入國家,據估計自1945-1970年,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移民超過30萬人,且每年的移民數量不斷攀升。

如何讓這些移民能快速且有效率的適應與融入荷蘭社會,一直是政治,法律和政策上的熱門話題。融入課程(Inburgering Programme)的發明與制訂,便是因應快速且大量的移民於2000年在移民政策上重大變革。

該政策要求所有來自第三世界國家(註一)或非歐盟(EU)國籍的外來者(allochtonen),若是因婚姻、伴侶以未婚夫/妻(註二)申請依親居留者,必須要接受強制義務的融入課程,在課程結束之後的3年至5年內(註三),想申請荷蘭護照領有合法居留的外國人,必須通過融入考試(註四)始得歸化為荷蘭人。主要的政策目標對象,仍舊以女性移民為主。該政策希望透過課程與考試的手段,加速這些第三世界國家的外來移民融入荷蘭社會,並進入就業市場。政策的立意良善,且旨在促進女性移民可以盡早經濟獨立,不會成為社會的依賴者,但最近一項由荷蘭烏特列支大學性別研究所(Gender Studies Institute, Utrecht University)針對政府所使用的七本專為融入課程所設計教科書的研究,卻點出了教科書內容中的許多爭議。

2012年停止補助地方政府辦理移民融入課程費用

受到歐債危機的影響,荷蘭政府在2011年宣布,2012年中央不再給予各縣市政府移民融入課程的補助,移民必須自己支付上課費用,且未來無法通過融入考試的外國人,政府有權拒絕再居留申請,並遣返原國(註五)。外來移民必須支付平均4000歐元(約147,380新台幣)的學雜費,至少需上課一年,課程結束後考試,考試的形式為聽說讀寫,若順利,一次考試便能過關,申請荷蘭護照,正式取得荷蘭的公民資格,但並不是所有的移民女性都可以順利通過融入考試。

對於剛移入荷蘭,放棄母國的一切(例如工作,房屋,家人,朋友,母語)的外籍配偶,不僅在經濟上必須絕對依賴荷蘭的伴侶,心態也必須隨即轉變為積極學習語言,準備考試,否則便要面臨分離的命運。若該外籍配偶因生產需照顧新生兒或居住位置地處偏遠,必須每日通勤上課,無非造成莫大的負擔。在介紹完融入課程的相關背景與目前政策變革後,我將深入探討融入課程教科書中,對於移民與荷蘭社會再現之爭議點。本文將著重於對移民最重要的教育與工作雙面向探討。

移民教科書圖片顯現白人中心情結

荷蘭烏特勒支(Utrecht )市郊。Photo by 黃淑怡

在教育上,荷蘭一向對外強調多元文化、包容與尊重外來移民的重要性。在使用人數最多的課本中,也舉首都阿姆斯特丹的人口組成為例,來凸顯荷蘭外來人口的複雜度。「在首都阿姆斯特丹約有75萬人口,為荷蘭最大的城市,大家來自175個國籍(Van der Toorn-Schutte, 2010, p.19)(註六)。」另一本課本也以外來人口在總人口數的比重來舉例如下:「非荷蘭出生的國民約有150萬人,幾乎佔總人口數的10分之1(Gathier, 2010, p.27)(註七)。」

然而在圖片的呈現上,卻未能將多元複雜的人口組成融入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該研究在檢視七本教科書總共約200張照片中,僅有22張照片是以非白人或以地中海地區的外貌臉孔為主,其餘的照片皆以白人影像為主體。在表現中小學教育的教學現場照片中,七本教科書均以白人小孩入鏡,以金髮為主,且男多於女。該研究就批評,明明是以移民為主體對象的教科書,文字卻與圖片不同調。看似中性事實呈現文化與人口多元的內容,圖片的挑選上卻不經意的顯示出編寫者的白人中心情結,對新移民而言,學校仍是以白人小孩為主體的地主立場。更細緻的分析,編寫者彷彿有意在提醒讀者,儘管社會組成多元,但少數族裔並未能平等的與主流族群分享公共空間。

強勢文化雙綁移民女性,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

接著,在工作議題上,女性移民的工作權益為最受爭議的問題。綜觀七本教科書皆讚揚荷蘭是一個注重性別平等,鼓勵婦女解放,並且拒絕任何形式歧視的國家,這正是無不被世界公認且津津樂道的荷蘭精神(Dutchness)。教科書也以家務內平等的性別分工來舉例,例如在荷蘭的家庭,男性女性都應分擔家務並一同照顧小孩(註八)。然而在高唱男女平等,女性也可藉由工作獲取經濟獨立的同時,七本教科書卻又異口同聲的指出,荷蘭的女性,尤其是已婚有小孩的族群,仍繼續工作,但大部分從事部分工時,以照顧小孩和家庭為重。舉例如下:

「男性從事全職工作通常高出女性,女性幾乎都是部份工時,仍舊有少數女性從事較高職位 (Westerneng and Louter, 2010, pp.21-22)(註九)。」Bakker版的教科書也陳述荷蘭有60%的女性為部分工時,僅有10%的男性選擇這樣的工作形式(p.70)。像Koot版的課本更引用報紙民調(2002-2007平均值)結果表示荷蘭有45%民眾認為女性從事全職工作對於家庭有負面影響,而89%的民眾認同無論男性或女性皆應參與照顧小孩的工作。其他四本教科書也都強調荷蘭人勤奮工作的民族性,以及已婚女性的勞動參與力,但另一方面又不斷提醒女人在職場上的位置就是以部分工時為主,照顧家庭和小孩還是最主要的「天職」。

研究批評這是一種以強勢文化企圖灌輸外來移民者,一方面打著女性經濟獨立象徵性別解放與平權,但又要求女性不可因追求個人職場升遷與財富危及照顧家庭的責任。一旦妳成為一位荷蘭母親,這個職場的結構就是設計讓女人最好只能從事部分工時,一個稱職的荷蘭女性,不可忘記其天職,但也不可只想留在家從事無給的家務勞動,不為家庭的經濟做出貢獻。課程的設計赤裸的告知移民荷蘭的性別文化即是如此,要想完全的融入當地社會,妳的選擇就是這樣,未來的藍圖僅是如此。

在教育與工作議題上,該研究在總結荷蘭移民融入課程教材內容的評語是,編寫者清一色都是學術圈中以文化或教育研究為主白人學者,可惜皆未反省批判自身文化的盲點,企圖灌輸給新移入者一種荷蘭文化優於非白人文化的觀念。此外,荷蘭就業市場本身不利於已婚育兒女性的現實,在課程設計中,卻以女性神聖天職不得與個人財務追求抵觸為包裝,又要求移民女性不要只待在家中不事生產,荷蘭的社會普遍也輕視不出外打工的全職母親,認為其一方面對家中經濟無所貢獻,另一方面成為浪費政府福利預算乾領福利的媽媽(welfare mother),這種論述其實是忽略社會結構對於外來婚姻移民女性的阻礙,無論是非EU國家學歷的承認與否,專業認證的承認與否,語言學習上的障礙以及職場結構對於婦女的歧視和重重的玻璃天花板。一昧的以優勢文化為主流,在融入課程的設計與考試中,以教育為手段,考試為門檻,幾乎是一種強迫式的置入思想,對於真正落實多元文化社會並無幫助,僅是更鞏固和加強了現存性別與種族不平等的社會罷了,該研究並呼籲課程內容應做一次整體總檢討加以改善。

註一:亞洲國家僅有日本被視為已開發國。
註二:對於第三世界國家與非歐盟國籍的未婚夫/妻居留申請政策,也即將在2012年9月取消。
註三:關於融入考試的時限因聯合內閣的執政變更就會有所變動,因此3年到5年的時限從2000年開始就不斷的更易。
註四:此考試包含聽,說,讀,寫與和移民官的面談機制。
註五:外來移民靠語言考試取得國籍的方式有兩種,一為參加融入課程考試,二為參加專業荷蘭語(NT2)考試。荷蘭語的語言等級為A1, A2, B1, B2, C1, C2。C級為專業人士等級,可媲美荷蘭為母語者。融入課程考試的合格語言等級級別為A2。
註六:此段原文為“[i]n de hoofdstad Amsterdam wonen ongeveer 750.000 mensen. Het is de grootste stad van Nederland. In die stad wonen mensen van wel 175 verschillende nationaliteiten.”15 (Van der Toorn-Schutte, 2010, p. 19).” 中文為筆者所譯。
註七:此段原文為“[o]ngeveer 1,5 (…) miljoen mensen in Nederland zijn niet in Nederland geboren. Dat is bijna 10% van de mensen in Nederland.”16 (Gathier, 2010, p. 27).” 中文為筆者所譯。
註八:此段原文為 “[v]eel mannen en vrouwen doen samen het huishouden en zorgen samen voor de kinderen.” (Koot, 2009, p. 129).” 中文為筆者所譯。
註九:此段原文為 “Mannen hebben vaker een fulltime baan dan vrouwen. Vrouwen werken meer parttime. Er zijn nog steeds weinig vrouwen met hoge functies.” (Westerneng and Louter, 2010, pp. 21-22).” 中文為筆者所譯。

參考資料:
Pouentes, K (2011) Work and education in the KNS textbooks of the “New Style” Inburgering programme: An analysis of the discourses used to construct the educational and professional progression of immigrants in the Netherlands. MA, Utrecht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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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 方齊

    hi~淑怡:

    我是住在Utrecht的方齊,喜歡你的文章和敏銳觀察力。

    我就是正在上痛苦荷蘭文課的移民,坦白說,師資很差,我自學都比較快! >”<

    如果你有時間,有機會一起喝咖啡嗎?

    希望能認識你呢!

    夏安!

  • admin

    Hi, 方齊,淑怡目前在台灣養病,主編我代轉達:「待九月回到荷蘭後,一定和她聯繫見面。」好嗎?願妳一切順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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