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業篇】拼經濟,請先拼女性勞動權益

by 林秀怡

案例:小芬從報紙上知道性別工作平等法修正後,懷孕的女性勞工可以請五天有薪產檢假。沒想到,她跟老闆說了要請假產檢,卻是一連串刁難的開始,甚至差點被逼丟掉工作……懷孕初期,雇主就以考績不佳為由要她「留校查看」,派了比以往更多的工作給她,也常常有意無意跟辦公室同事說,公司請不起多的人,所以小芬以後請假工作就要大家分攤,讓她常被同事白眼,最後在她心力交瘁的當下,雇主跟她促膝長談三小時,說她不適合繼續工作,為了她和寶寶好,要求她自行辭職回家休息……

2016國、民兩黨總統候選人缺乏女性就業與勞動的性別觀點政見。photo credit:unsplash@Bino Storyteller CC BY 2.0
2016國、民兩黨總統候選人缺乏女性就業與勞動的性別觀點政見。photo credit:unsplash@Bino Storyteller CC BY 2.0

小芬的狀況,是許多職場媽媽、準媽媽曾經遇過或聽過的故事,同時也是職場媽媽們最所擔心跟最怕遇到的職場性別歧視;而懷孕歧視,也是目前女性申訴違反性別工作平等法類型的最大宗。2015年,政府持續將振興經濟、提高女性勞參率作為重要政策方向;三黨總統候選人也將影響台灣女性勞動最甚的長期照顧及托育政策列入政見,儘管多數內容仍流於形式空洞、執行困難,甚至是缺乏性別意識的(見  性別不平等:各黨總統候選人長照政見中的那頭大象)。除了照顧公共化不足的拉力之外,職場中懷孕歧視也是逼迫女性離開職場的推力。

婦女新知基金會在五一勞動節到母親節前夕進行「友善生育職場大調查!#自己的職場自己評」行動,透過網路及紙本問卷調查台灣女性勞工遭受職場懷孕歧視、請育嬰假受到刁難的狀況,一周內共回收591份問卷。我們發現未來可能當媽媽、準媽媽、已經當媽媽的勞工在職場,仍必須面對龐大的歧視與壓力;即便在問卷截止並召開記者會之後,我們所接到詢問懷孕歧視的電話與信件也並未減少,顯示台灣職場媽媽依然為此焦慮不已。儘管勞動部宣稱我國已經有非常先進的「性別工作平等法」,可以促進職場性別平權,但女性勞工的真實職場人生顯然與勞動部公布的數據與宣稱有相當大落差;而勞動部的不作為,正是放任雇主公然職場性別歧視,讓女性職場權益受損的幫凶。

不敢生、不能生、不准生!真實數據說給你聽

儘管性別工作平等法及就業服務法中都明文禁止,仍有27%的受訪女性表示,面試時曾經被雇主詢問「是否已懷孕」、「未來」是否打算生小孩,12%曾遇過明目張膽要求員工簽署或承諾「對懷孕員工不利的約定」,其中最大宗的是「員工懷孕須接受主管進行職務調動」。50%的受訪女性表示,自己、同事或親友曾因懷孕,在職場受到刁難,最常遇到的刁難包括「因懷孕導致考績、升遷、調薪受到影響」、「不合理的職務調動」,甚至有雇主言語暗示懷孕員工拿掉小孩。職場文化對媽媽不友善,受訪女性中高達57%表示會擔心職場懷孕歧視,最擔心的是「考績可能會受影響」、「可能會丟工作」、懷孕後「升遷可能會受影響」,讓女性勞工不敢生、不能生、不准生。

即使小孩生出來,媽媽要請育嬰假也面臨撲天蓋地的壓力,48%的受訪女性「自己、同事或親友,曾經因為想請育嬰假,受到老闆、主管或其他人的刁難」;其中29%被要求「必須自己找職代」,27%「直接被拒絕」,連要請育嬰假都請不到!更有22%遇到「領完津貼後須離職」的要求,20%必須用「減薪或降職」來換取育嬰假。雇主甚至會直接要求請完育嬰假之後, 不能復職或不再續聘,若要復職必須無條件接受職務調動、要求請假在家照顧小孩,也得處理公務才能保住工作、還規定請育嬰假被扣獎金、考績、不得加薪與升遷等等。

不僅如此,雇主還會以各式荒誕理由刁難員工,像:

  • 在面試時,表明不適合懷孕者、孕婦來面試當面拒絕;
  • 被主管請去「喝茶」要求以後不准再懷孕;
  • 必須承諾請完育嬰假之後不能復職或不再續聘,若要復職,必須無條件接受職務調動;
  • 請假前工作量大增,即使請假在家照顧小孩,也要處理公務才能保住工作;
  • 請育嬰假被扣獎金/考績/不得加薪與升遷;
  • 要求員工們不得同時懷孕,要排隊輪流;
  • 產假復職後工作量加倍,理由是新手媽媽要補償懷孕期間減少的勞動,
  • 直接資遣;
  • 加重懷孕員工工作量,甚至加重至有早產危機,再以考績不合格為由解雇,不給資遣費;
  • 言語暗示懷孕員工拿掉小孩。

台灣職場女性要兼顧育兒與工作,簡直難如登天;更不要說在台灣從事照顧工作的女性看護處境更為嚴重,曾有雇主回家看到外籍看護躺在血泊中,才知道她已懷孕生產。政府和台灣社會一定要深切反省,到底是什麼樣惡劣的職場環境,讓一個女人連懷孕都不敢跟自己的雇主講?

勞動部別裝聾作啞,懷孕歧視與育嬰困境要解決!

在育嬰假實施滿12年時,勞動部總算做了首次「育嬰留職停薪就業關懷調查」,看似有心關注,但仔細看調查的設計,就會發現僅是虛應故事。勞動部做的「育嬰留職停薪就業關懷調查」只詢問已經請過育嬰假員工,至於那些被雇主、主管刁難,連育嬰假都請不到的勞工,根本不在勞動部的「關懷」範圍內,難怪勞動部能統計出育嬰留停復職率高達78.31%,與台灣女性的親身經歷有極大的落差。

而勞動部每年進行的「僱用管理性別平等概況調查」,也只是讓雇主自評,完全無法反映勞工因生育在職場面臨的困境。試問,有多少雇主會自訴不利?即便如此,調查結果,仍清晰可見台灣職場對於有生育需求勞工的公然歧視;30.2%的雇主,面對政府派來的訪員,直接回答未依法提供全薪給請產假的勞工、14.9%直接承認「不給育嬰假,即使員工要求也不會同意」這些明顯違反法律的作法。從此調查結果,我們看不出勞動部在維護勞工權益上有何作為,反而凸顯其在維繫友善生育職場上根本是隻紙老虎;而所提出每年舉辦的宣導場次數量,也只是圖數據好看,仍有許多雇主根本不清楚這些基本的勞動權益與性別平等政策。

政府雖已設有「性別工作平等法」申訴管道,勞工權益若受侵犯可直接申訴,然而申訴過程冗長,勞工申訴期間容易遭受報復、失去經濟來源,因此申訴案量非常少,有些縣市12年來申訴成案者甚至掛零,我們要求中央及地方政府應該檢討改進,勞動部也應該編列經費宣導職場性別平權的概念及相關權益,讓勞工清楚知道自己的權利在哪,也讓雇主了解自己有依法防範懷孕歧視、提供托育服務的責任,特別是違法雇主、主管及人資,讓女性勞工不再只能選擇打消生子的念頭,或被迫決定退出職場。政府現在只想催生,卻又對職場媽媽的痛苦視而不見,非常可惡!勞動部應該進行詳盡且全面的研究調查,相關措施是不是真的已經保障勞工,讓所有勞工都能安心生養。

拼經濟,先意識到勞動中的性別不平等

那麼,對於單身、不想/沒有生育需求的女性呢?其餘的勞動政策與政見足夠嗎?

近幾年,派遣與勞務外包等非典型勞動大幅增加,雇主藉此逃避勞動基準法及性別工作平等法等法令規定應負擔的責任與勞動成本,造成非典型職場女性的權益受損;此外,近幾年政府積極簽署各項經貿協議,從ECFA、服貿、貨貿到TPP等等,經貿開放政策會讓不同性別、年齡、族群、階級、地域環境受到不同程度的衝擊,政治經濟權力弱勢一方,往往在自由市場中承受絕大多數負面衝擊;我們呼籲政府展開談判前應做出完整的「性別影響評估」,邀請婦女團體及性別專家參與審議,作為談判過程與相關配套政策制定之依據,並定期進行性別影響再評估,根據其結果檢討修正相關政策措施。

2015年政府不夠努力、無法具體保障,那麼即將執政的總統候選人呢?仔細檢視朱立倫及蔡英文的拼經濟政見;大抵都以「增加就業機會、提昇勞參率」或是「開放更多的非典型工作機會並提供保障」、作為政見方向,持續向自由市場競爭靠攏,忽略現存勞動現場與家庭權力中的性別不平等。兩黨候選人都在政見中提到積極加入各式國際經貿協議,增加就業機會的政見,卻都沒有看到他們正向承諾在未完成衝擊評估之前,不會擅自簽署任何協定。由此可見,對於兩黨總統候選人來說,就業與勞動的性別觀點依然被放在拼經濟的最末端,未受重視也未提出具體政見。

女性勞動,是影響女性獨立自主與老年生活規畫的重要因素,同時也應是候選人要提出的重要政策方針。拼經濟,不能只拼財團經濟,也不能只拼男性經濟;而是應該正視不利女性留在職場的推力與拉力,具體落實性別工作平等法與保障、提供普及且便利的照顧公共化資源、在簽署任何國際經貿協定前先完成性別影響評估,修正相關措施減少衝擊,健全女性勞動環境才能增加勞參率與經濟保障,讓女人不用被迫/含淚選擇的離開職場。

(作者為婦女新知基金會秘書長)

國、民二黨總統候選人勞動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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