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

by 張瓊齡

在西門町,在西寧南路,有家開在二樓的低調文創咖啡館。

那是一個兒子,為了讓罹患癌症多年的母親,身體許可的時候,可以約朋友自在聊天的所在。

對於一個癌末的病人,真有好日子?Photo by Horia Varlan

2013年的耶誕節,我和這位母親—蕭秀鳳,就約在此地相會,一聊五個多小時。我們交換了彼此關於面對死亡的故事。

母親罹病,自小便準備面對病痛與死亡

秀鳳是個積極求生的人,同時,也是個可以直接談死的人。
「求生」與「論死」,在她身上有種奇妙的平衡感。

說她從小就在準備面對病痛與死亡,並不為過。

母親二十八歲那年因為低血壓而腦中風,父親是老派中醫,把原本植物人的妻子救回來,仍有一手一腳不便。那時候的秀鳳,幼稚園放學就回去看媽媽,小時候的玩伴是媽媽的手腳。

雖然家境好,家務也有佣人幫忙,但觀念使然,兄姊們都沒有升學而是在家幫忙,排行老四的秀鳳,是家中唯一受過大學洗禮的孩子,重男輕女的家風並不支持女孩子念書,當年之所以能讀大學是母親私下塞錢給她,只讀了一個多月,母親因病情惡化再次入住台中澄清醫院,在家人眼中她是唯一的閒置人力,這樣的花樣年華,看到應是人生的美好,但她看到的卻是人生最深沉的絕望。母親住頭等病房,她有時會出來偷哭,會碰到其他家屬,短短一年的陪病歲月,已看盡人生百態。

身型嬌小的她,看起來像國中生,當時的醫療技術無法幫病人導尿,母親上廁所都需要她抱上抱下。

面對最愛、最親的人,卻不知自己能做什麼?她從母親的眼神讀出想求死的意念,她心想:「你生我、養我,既然不能做啥,那唯一能做的就是我帶妳一起走吧!」曾試圖割碗、掐住母親脖子,最終還是顫抖無力昏倒了。

母親罹癌,面對死亡能量的源頭

母親一開始得到癌症沒治療,後期轉移到骨癌,骨頭流膿。回家後就像一塊肉在那邊爛,裸露的肌肉像要長蛆,每天她幫母親上藥、塞紗布,最後再用一塊大布蓋起來,打嗎啡,在一樓就能聞到從三樓傳出的惡臭味。五十歲的母親住院半年,回家半年後過世。

回想起當年的自己,秀鳳覺得那時好傻,竟然還求菩薩幫母親延壽!其實該求的,應是讓母親趕快好走。

她一直以為母親當年罹患的是子宮癌,從年輕時,就開始為自己做病歷紀錄,尤其是婦科方面的病史,堅持要為自己的健康把關,直到自己得病後問父親,才知母親當年是乳癌轉移到子宮癌。

對於癌症,秀鳳形容自己已經是防到不能防,縱然無可避免生病,可是她知道死是怎麼回事,母親已經親自做了示範。早年母親的事曾經是陰影,如今則是她力量的源頭。尤其這兩、三年身體很不舒服,有一天做夢哭到醒,在夢裡母親對她說:「我的人生毀了,是因為我沒有轉化,所以毀了,但你自己要懂得轉啊!你要自救啊!」

秀鳳和母親的緣分深,幾個孩子裡頭就只有她遺傳了癌症的因子,也曾因為醫療知識缺乏多次陪同母親接受放射線治療,一度以為自己沒有生育的可能,然而,老天爺在四年之內,給了她三個健康的孩子,讓她深深感悟,天下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而她有感於人生無常,她善待孩子的方式,就是從小培養他們獨立與互相照顧的能力,有時嚴格了些,曾讓孩子們一度以為自己不是媽媽親生。

投入公益,積極求生

當她得到乳癌,進入康泰基金會的乳癌病友互助團體一、兩年後,就主動擔任會長,這在同一個世代的台灣女性中,並不是尋常的舉動,「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當我看到姊妹們的特質,覺得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我人生中的一頁,可以供我參考,從中吸取我所需要的,但如果只是聚會的時候見面寒暄,怎麼可能深入認識其他姊妹呢?」擔任會長正是她積極求生的行動展現之一。

出來服務姊妹,一定要有家人支持才有辦法再全力以赴,助人就像是走鋼絲的人,自己的裝備要夠,要不然會得憂鬱或躁鬱,把別人的垃圾拿過來,等於是挖洞讓自己跳進去,得病之後的人生要懂得全面調整,否則一旦關心的人走了,自己受傷也會很重,秀鳳除了自我提醒,也經常如此提醒著擔任幹部的姊妹們。

罹病不到六年轉移到骨頭、後來又轉移到肝臟,即使再怎樣積極、陽光性格的人,能耐也會耗盡。三年多前,秀鳳已不能單獨出門,當時她的腳就像得到烏腳病整個泛黑,甚至還因為化療引發糖尿病(有家族病史)。從第一次生病、復發、轉移到現在,最近這三年多來,將近半年前,醫生說已經沒藥了,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即使願意花錢試新藥,但因為還在使用舊藥,效果也會受限。

秀鳳問上蒼:「還要我再走下去,再體會更深嗎?如果還要走更深,就給我力量;要是沒有更深刻的,就帶我走吧!人要活得有尊嚴,生存的品質很重要!」

先生在去年底退休,這是他人生的轉折,同時也是秀鳳的人生轉折,她知道許多退休的人會有失落感,如何能對先生的傷害盡可能降低?在沒有希望的情境下,若繼續做化療,她認為家人之間的生活與相處品質只會變差。

面對死亡的體會

已經歷過罹癌開刀、一再復發,如今的她準備迎向「安寧療護」階段,對她來說,安寧療護像是掉到氣墊,人一旦放輕鬆了就不會驚慌。

她認為每天能夠醒過來,所面臨的狀況無非就是「上、中、下」三種情況,所謂的「上」,指的是自己能夠控制掌握的部分;「中」,指的是不上不下,既然有變數,那就是隨遇而安;「下」,就是完全不能掌握、不能控制的部分,那就隨便它吧!既然每天無非就是這三種情境,一早起來也都想好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對於「死亡」這兩個字的體會,秀鳳是這麼看待的:亡 ,就像一個棺材,死,則是在一個水平線底下,一邊是夕陽,一邊插一把刀子;夕陽很美,令人欣賞,可是刀子刺在身上很痛,轉的過程很重要,要快轉?慢轉?要怎麼放、怎麼鬆,才可以順利進到棺材中?

生病不見得是壞事,癌症本身不可怕,癌細胞原本就是自己身上的一部份,知道「中獎了」,猶如拿到一封死亡限時信、拿到通知書,並不是馬上就會走,走之前要怎麼過,是每個人都可以掌握的。

幾次復發、只好重新來過,說心裡不怨是騙人,然而,對秀鳳來說,什麼叫好日子?什麼叫正常人?

她認為,痛,本來就跟人在一起,只是沒去認識它,個人對於痛的承受力不同,跟成長背景經歷有關,尤其親人影響最大;身體的病不是病,真正的病是自己的心魔,只要痛不礙事,心情保持愉快,照樣還是可以與人分享來自生活的各種體會,這是主動選擇「安寧療護」的蕭秀鳳,正面迎向上天給予她的人生的方式。對於現在的她,能走出家門,看看人,或者不依靠別人,能自己動動手,做點小小的事,就是好日子。

(作者為台北市內湖社區大學「未來想像與創意人才培育計畫」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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