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在哈巴雪山下遇見納西族婦人

by 林沖

有時我喜歡艱苦的旅行,越艱苦越好,我不曾想像艱苦後的痛快,我甚至隱隱期待自己忍受不了而放棄的那一刻。也不知這樣是為了什麼,事後回想,冥冥之中,或許只是為了在這樣的路途中遇見誰吧。

相傳雲杉坪是進入玉龍第三國的入口。其後為玉龍雪山。取自網路

哈巴雪山下的哈巴村

那年我獨自旅行,在兩天跋涉後抵達虎跳峽谷,看見江中的虎跳石。傳說猛虎蹬此石,一躍而至隔江。虎跳峽夾在玉龍雪山與哈巴雪山兩大山峰之間,因而形勢險峻,我當時站在哈巴雪山的那一側,便想著往哈巴雪山去吧。又為了省幾十塊的車錢,我決定用走的過去。聽說沿著虎跳峽走,翻過山丘小徑,便能一路走到哈巴雪山下的哈巴村。但當地人說,這路起碼得走上8小時,而且岔路很多,容易迷路。

那天我又出發得太遲,太陽已升起,我在烈日下不得遮蔭,背著重裝沿江邊行走2小時,才轉進了鄉間小道的岔口。又累又渴,改搭便車的念頭一閃而過,不知哪來莫名的狠勁,像馱獸一樣,背著行囊緩緩爬上陡坡。

行到路盡,日正當中,汗如雨下,而我迷路了。我在附近一間屋子尋到一個婦人問路。她說我走錯了,她放下手中搓洗的衣物,領著我穿過屋間小道,直至村子盡頭,給我指了之後樹林中的方向。道謝後,我轉身離開,她卻叫住我。

「要不要吃飯?」我回頭,汗水沿著我的臉頰滑下,恍惚間我有些反應不過。

「不用錢的,我送你吃一頓飯。」她又說。我想我的臉色看來肯定是疲憊不堪吧。

估摸了一下時間,想著吃頓飯休息一下應該也來的及,便跟著她回家。她給我倒了茶水,蒸騰的熱氣,看似不合時宜,卻是熱茶才解渴,我止不住一連灌了2、3杯。婦人和我分享她的午餐,有饅頭、豆子湯跟辣椒。她獨自在家,少有訪客,或許因為如此,短短的午後時光,她和我說了她大半人生。

雲南麗江、虎跳峽地區自古居住著納西民族,這個我誤闖的村子便是納西族的村子,婦人也是納西族人。納西族曾有自由婚戀的傳統,不過在18世紀清朝實行「改土歸流」政策後,漢人的階級與禮教制度被強行輸入,納西族的婚姻改由父母決定,後被稱為「包辦婚姻」。而納西奔放的婚戀傳統仍被保留,於是婚前自由戀愛的少年眷侶們,面對相愛無法結合的結果,選擇相偕殉情。這樣「殉情」曾經非常常見。我甚至在雲南大理的舊書店找到一本《玉龍雪山殉情情歌集》,收集了納西青年男女共同赴死前聲聲對唱的情歌。

每個人截然不同的人生甘苦

婦人還是個女孩時,父母就給她找好了結婚對象,是個大她幾十歲的人,等她長大就嫁給他。後來她長大了,也像千萬納西男女一樣不甘如此。

「我那時年輕,就和對象一起逃出來了。到了現在這個村子。」婦人乾黃的臉色遮掩不住她神情煥發。

「一般納西人是不會請人吃飯的,但是我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不一樣。」她笑著說。

可惜婦人的故事並沒有結尾在神仙眷侶的幸福生活。婚後她的丈夫對她並不好,酗酒、家暴、另結新歡,她獨力扶養兩個孩子,卻又在一次車禍意外中差點截肢。

老舊的麵包車沒有裝門,急轉彎中將年輕的她拋出,她小腿血肉模糊,麵包車司機沒看一眼便絕塵而去。「醫生說要截肢,我聽了嚇死了,就在家裡拖著,那時真的好想死,還好不久一個草醫途經村子,幫著治好了。」

日頭漸落,婦人邀我留宿。她說要做些農活,讓我休息,我好奇硬要跟著。她一拐一拐走著,帶我到玉米田,用鐮刀割些豬食,那是種生在玉米田埂間,開著小花的雜草,採回家還要切碎,加上玉米粉,混入廚餘和水。婦人的手上有幾個潰爛未癒合的刀傷口子,她恍若不覺,直接伸手入桶攪拌。我倒抽一口涼氣,有點心疼,又似乎在一瞬間了解,每個人截然不同的人生甘苦。

她回頭看向我,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自從我見到她開始,一直這樣。

是因為幸福嗎?

當年她車禍,丈夫不聞不問,不久酗酒過世。她一人無力扶養孩子,只好又嫁一人,是她先生的弟弟。她說這人對她好,以前就鍾情於她,現在也不嫌棄她年紀、殘疾、無法工作、又帶2個小孩。生活很苦,但一切自給自足,溫飽無虞。她接著又說,丈夫有點傻氣,總讓人欺負,做些白工,只能交換點糧食。家裡沒甚麼錢,孩子不能上學,現在兩個半大的孩子都在外地打工。

「但我的孩子都很孝順。」她笑著又說。

古老傳說:殉情之都玉龍第三國

婦人帶我拜訪了些村民,村人質樸,對我熱烈歡迎。村人問了我些臺灣的事,聽到生孩子不用罰錢,婦人說下輩子想「嫁」來台灣。一連訪了兩家,聊天喝茶,脫不開身。婦人趁別人不在時將我拉到一邊,原來是不知如何回一個20多年前舊情人傳的簡訊,問我意見。我在婦人臉上看見一抹女兒家的羞澀。

那天剛好是情人節。

他們已20多年沒見,但那人每個月都會傳三兩封簡訊來。他說:「沒辦法當我老婆,就當朋友吧,也可以白頭偕老。」

那兩日,婦人對我這個陌生人說了許多話,那些埋藏了10多年多半無人可說的。我掏挖了她的秘密,她因此把我當成好朋友,卻不知道對我來說這些事或許一點也不重要,我們素昧平生,而我是個自私的人,在乎的就那幾樣、那幾人。當她問我離開後會不會想念她?會不會忘記她?當時我在日記上寫下:「我很抱歉,我是真的會忘記。」我只能將她留在我的日記中。卻沒想到多年後,她的面孔卻仍在我的腦海裡,而她一生所經歷的事情我還大致清晰。

我婉拒了婦人希望我多留幾天的邀請,就像我一貫選擇轉身一樣毫不猶豫。婦人一拐一拐地走在我前面,就像前一日那樣,她一路送我到路口。臨別我問她:「不如跟我一道,回你娘家?」她曾說母親來村子看過她一次。她很想家,想念年少時在家裡的日子。

「家裡村子的路途太遠了。」她說。

我思忖著是否能幫她出點路費,但感覺到她的退卻,我想遙遠的或許不是路途。

殉情的納西情侶是很浪漫的,他們攜手到玉龍雪山裡隱密美麗的地方,吃喝備下的點心佳餚,歡心共赴「玉龍第三國」。傳說玉龍第三國是「為情死之人」的死後國度,那兒「泉水倘蜜汁,牛奶流成河,白雲織錦緞,樹木結餌塊,百花開兩度,五榖熟雙季,班虎當坐騎,白鹿做耕牛,鳳凰當晨雞,冰雪釀甜酒。」解脫現實的歡欣似乎觸手可及。但若是沒死成,或只死了一方,回來不僅會被眾人厭斥,甚至連子孫都可能遭到羞辱。

或許打從年少時選擇私奔開始,女孩就從沒想過有回家這一條路。

(林沖,目前為高山健行嚮導,分享個人網站

瀏覽更多林沖的行旅故事

觀看次數: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