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嚐巴爾幹(三)非典「保加利亞人」在歐洲的處境

by 林沖

「你房間剛來了兩個嚇壞了的西班牙女孩,你去安慰一下他們吧。」在索菲亞旅館辦入住時,老闆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傳統保加利亞舞蹈。photo credit:flickr@Vicki Burton CC BY-SA 2.0

誰才是真正的保加利亞人

我回到多人宿舍房,那兩個「嚇壞了」的西班牙女孩和我聊起今晨的遭遇。因路況不熟,他們被計程車司機載到離市中不遠的陌生街道,附近街角聚集的深膚色男子,毫不掩飾地盯著他們,一度還要逼近他倆。

她倆確實被嚇壞了,深膚色的人種不是她們預期會見到的「保加利亞人」,在陌生的街道被男性人群打量,也不是她們預期在東歐小旅行會遇上的事。好在一到旅館,老闆各請了一杯shot給她們壓壓驚,褪去了她們的驚魂未定。

後來「真正的保加利亞人」告訴他們,那塊距離市中不遠的區域,如今是穆斯林聚集的場所,東正教徒的保加利亞人多會有意無意地避開。即便目前為止沒甚麼犯罪事件發生,人們都還是告誡初來者遠離那裡。

其實穆斯林在保加利亞並不少見,因曾為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領土,至今穆斯林人口仍佔了近10%。但種族與信仰的衝突一直存在,並且因為近年歐洲的恐怖攻擊而加劇。事實上,這兩年的歐洲難民潮中,做為歐盟邊界的保加利亞,對待難民的方式一直惡名昭彰。根據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等團體皆有相關的報告,指出難民在保加利亞境內遭受軍警非法強盜偷竊、暴力等非人道對待,並且因非法入境被拘留甚至判刑。

去年(2016),保加利亞某些城市以防範極端分子的名義,禁止穆斯林婦女戴面紗(niqab)。在這次旅途中搭便車,遇上的勞工階級司機不只一次提起「應該把這些穆斯林都殺光」,在路邊看到戴著頭巾的穆斯林婦女時,甚至口出惡言:「這裡是保加利亞,真該把她們都轟出去!」

東歐的種族問題

諸如此類的極端言論或許只是單一案例,甚至說出這些話的,本質都是好人。(願意在山路停車,接下亞洲樣貌的陌生人一路開回索菲亞的人,能不算是好人?)不過,不能否認,以種族與宗教為基礎的族群衝突,潛藏在保加利亞日常生活中。對於誰才是「保加利亞人」似乎有一個標準的樣板,歐洲白種人、東正教徒……不只外國人有此預設,「保加利亞人」也試圖塑造這樣的形象。保加利亞的穆斯林成為非典型的「保加利亞人」,而在保加利亞,非典型的不只是穆斯林。

我在北邊小鎮Yablanitsa一下車時便引人注目,或許因此地無觀光客,亞洲面孔更是少見,多雙綠色的、棕色的瞳孔直盯著我,露骨地注視中沒有好奇或友善,甚至不帶任何情緒,這樣平淡又強烈目光令人不自在。我回看回去,眼睛的主人高鼻深輪廓,膚色古銅,這樣非典型的保加利亞樣貌,屬於一個有著黑色長髮的年輕女孩。後來住小鎮附近的朋友說那些「深膚色的」都是吉普賽人。

羅姆人裝妝的男女。photo credit:flickr@Clinton Steeds CC BY 2.0

吉普賽人,正確來說是「羅姆人」(Roma),因吉普賽一詞源於誤解(編註:維基百科羅姆人),並被認為具有歧視意味。傳說羅姆人自北印度而來,如今在世界各地,「選擇」過流浪生活的民族,自古描述他們的電影或小說,無不將其刻劃的自由而激情,而一般在歐洲,人們對其的普遍印象,無不是早婚、居無定所、賣藝賺錢,並且特別在行非法的活動,如偷拐搶騙。在羅姆人口比例歐洲第一的保加利亞,羅姆人也未逃出負面的偏見。這些「羅姆人」是穆斯林以外,「保加利亞人」時常談論的「頭痛」問題。

說起這些羅姆人,朋友咬牙切齒的表情說明他有多不待見這些人:「這些佔保加利亞人口近10%的羅姆人簡直禍國殃民,只在乎錢,收取賄絡左右保加利亞政局;偷拐搶騙,擾亂社會秩序;女孩早早就結婚,生一堆養不起的小孩,人口還一直增加!」

羅姆人在歐洲的處境

羅姆人與「保加利亞人」的矛盾早不是新聞。去年,小型衝突演變成數次「反羅姆遊行」,遊行的標語裡包括「保加利亞人的保加利亞(Bulgaria for the Bulgarians)」。但到底誰才是「保加利亞人」?定居已久、良好融入社會的羅姆人是不是?頭戴面紗的異教婦女算不算?

一名保加利亞人表示,遊行並非針對他們的羅姆人鄰居,而是那些外來的吉普賽人。因他們騷擾女孩,攻擊年輕男孩,偷竊強盜無惡不作。但當少數人的行為,被歸因到整個族群的特性時,帶來的僅有進一步的誤解與傷害。在東歐許多地方,羅姆人面對許多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依族群分班、教育資源剝奪、在特殊教育班佔高比例、不易找工作、工資相對低等情況,造成部分羅姆人以非法方式營生。在各方面條件都差的情況下,再被主要族群「明」著排擠,環環相扣豈能有善果。一旦未來出現羅姆極端主義,我一點也不會意外。

在德國柏林,納粹迫害羅姆人紀念碑才豎立不久,在波蘭,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死沉氣味仍纏繞不去,而親身經歷二戰的人還尚未逝去。我們是否忘記,從區分你我,到偏見歧視,再到種族大屠殺,這過程並不會太慢長?

(林沖,目前為高山健行嚮導,分享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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