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心筠/約克大學工會罷工142天給台灣工運的省思

by 彭心筠

罷工自3月起至今超過4個月,終於在2018年7月25日結束,為期142天。期間發生許多突發事件,之中的角力關係,也值得大家審慎思考整個罷工過程以及勞工運動中,權力關係和位置的影響。無論結果如何,勞工運動的進步與否,過程中都亟需要我們去掌握和不斷檢討。

工會成員在勞工局前宣讀抗議宣言,並唱工會會歌。彭心筠提供

罷工的不確定性,對工會成員產生極大的心理壓力

在前一次專欄文章〈約克大學工會罷工實錄:我是學生也是勞工〉提到,罷工期間,學生們面臨多數課程延期或取消,整體而言受到相當大的影響。加拿大的學期是以秋(9-12月)、冬(1-4月)、和夏(5-8月)制來算,5月初開始,多數夏制課程因罷工的關係被迫取消。冬制課程也因罷工停滯,許多學生尚未結束課程,成績也未結算。未完成的作業、成績,和對之後是否補課的不確定性,讓許多學生無法決定暑期生活或工作的安排[1]。

一些應屆畢業生在罷工期間,無法準時畢業、或因為沒有辦法拿到冬季課程的學分,而無法進行暑期實習。無法趕上畢業求職季的學生,遇到與其他學校畢業生求職競爭的困難;有些想趁暑假轉系(學)的同學,因冬季學分未定,需要來回往返跟學校解釋。許多人當初原訂5月份開始的暑期課程,半數在開課前被迫取消,許多學生學分數不夠,進而影響到暑期的貸款申請。有些人決定暫時休學、或必須想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其他課程來補、又或者到外校申請跨校選課。這個過程實質上帶給學生、教職員及所有罷工的工會成員極大的心理壓力。

罷工期間,對工會成員來說,每一個人在不同位置,也面臨不同的壓力。某些人持續每天到校進行罷工;有些人早已轉移注意力,將重心放至學校以外的工作或活動之上。進入暑期後,許多學生離開宿舍或有別的工作,工會成員內的國際學生也因罷工,選擇回家或到別的城市、國家進修,留下來的成員,早已因罷工持續多月,身心都感到相當疲憊。

學校採各個擊破策略,令工會處於不利位置

罷工過程中,衝突也逐漸增加,在picket line(罷工地點的屏障處),常發生車輛被擋的駕駛下車對罵,或開車直接逆向穿越,這些都讓罷工一度呈現越來越緊張的局面。Unit 2(指非全職研究生,在學校教書、簽有教職合約、代課及約聘教師)的約聘教職員,因罷工沒有收入,又因暑期課程被取消,因此他們必須到其他學校爭取教課。由於每個成員都有著不同處境、資源、面臨的難題和承受的壓力,而學校的立場,一直以來都是相當堅持、不願意讓步,且不願意談判。對生活的擔憂,讓幾位Unit 2的代表,決定脫離工會的團結方針,接受了校方針對Unit 2最新版本的勞動條件,在6月份結束罷工,回到工作崗位。

這消息震驚了工會裡其他的Unit(詳情約克大學工會罷工實錄:我是學生也是勞工),也很快的引起正反兩方激烈的爭執。透過電子郵件群組,許多教學助理的成員,針對Unit 2的決定有所批評,但也有許多人表示理解約聘教授們失去未來教學合約的重大損失,與已經造成的傷害。來回的爭執帶出許多議題,圍繞著資源差異、個人處境和權力不均,以及團結等議題。少了一部分工會的力量,想要爭取原本計畫的勞動條件,則變得更加困難。這對學校來說,則是個打擊工會的好機會,拆散三個Unit,一步步讓課程恢復。

由於學校一直沒有太大的讓步,主要僅同意了增加相關補助金及薪資調漲,但不願意回應工會主要的要求之一「將研究助理等放回Unit 3受到工會的保護及福利」。有人認為,學校想要以制衡工會人數的方式,減低工會的團結力量,因此這次針對Unit 2的單獨談判,便是想讓工會內部瓦解,製造各單位間不同利益差距,讓成員間產生矛盾。

罷工的不確定性,對工會成員產生極大的心理壓力。彭心筠提供

罷工期間,碰上安大略省長選舉,這關係到新的省長是否運用「返回工作立法(Back-to-work legislation[2])」 來強迫停止罷工。「返回工作立法」是聯邦或省政府執行法案,不再透過雙方調解,反而直接對勞資雙方的合約進行仲裁,來終止罷工行動。仲裁過程中,工會和學校將彼此可接受的條件,遞送至政府指派的仲裁者,由仲裁者以雙方利益來決定最終版本,雙方則必須依法接受仲裁結果。通常「返回工作立法」是在罷工已持續一段時間、僵持不前、未能達到共識後,政府考慮大眾利益,才會使用的最後手段。最後究竟哪一方會獲得較滿意的結果,則和哪一黨政府上台有很大關連。7月初,安省政府推動「返回工作立法」,最後在7月25日三讀通過,結束這場為期142天的罷工。也就是說,Unit 1和Unit 3成員,最終仍是在政府的決定下,被強迫結束了這場罷工行動。

罷工的結果,返回工作的Unit 2 最終爭取到了薪資調漲、托育中心補助、專業發展資金的補助、性侵害倖存者資金補助、育兒補助、工會福利補助、和退休者健康福利補助等[3]。並依據與約克大學的「返回工作協議」(Back-to-Work Protocol),約克將支付65%罷工期間的薪水,作為Unit 2成員返回工作後,將冬季課程完整結束的補償薪資。Unit 1 和 Unit 3則進入補救期間(Remediation),接下來等待校方做出補救措施的相關溝通程序,讓大家能順利回到工作崗位,並將4個月來未完成的工作進行修補。至於仲裁的結果,後續待雙方做出整理後,將會告知全體。

工會運動的學習:重視團體間的差異、增加彼此間的溝通和理解

工會罷工的過程,引發許多學生對「約聘僱」工作的不穩定性、雇主責任、合約的合理性、被聘為正式教授的機制,以及這些「長期約聘」者退休福利的討論。加上大量教授缺額導致的大班制、學校運用研究生教學助理承攬教授無法教的課、並以研究生獎學金的名義,要求教學助理低薪工作[1],這一連串制度問題也圍繞著對大學生課程質量的影響。也因罷工過程經歷多少人的付出和犧牲、多少的抱怨和不便,才有今日台灣人看起來值得羨慕的勞動條件。

勞資雙方永遠不對等,但勞工彼此之間,也不能被視為單一而同等,不能因抗爭而忽略了更弱勢的、無法為自己發聲的夥伴,也不能單純的因「團結」這個政治正確的理念,而忽略到每個人的生命處境、階級、權力差異,與可能付出及犧牲的極限。

重視團體間的差異、增加彼此間的溝通和理解,是勞工運動不論是否成功之外,更重要的價值和長遠思量。雖然罷工結束,結果不盡人意,但這個寶貴的經驗,值得更多更深入的探討與思考,對於台灣未來的工會運動與發展,也希望有所貢獻。

[1]:在北美,大部分學生是以申請學貸的方式進入大學,因此大多數從大一開始就半工半讀。多倫多冬季長、零下氣候多雪,暑假5到9月不僅活動多、也是各種季節性工作、臨時打工的工作旺季。
[2]:CBC NEWS. (2011). FAQ: Back-to-work legislation.
[3]:York University. (2018). UNIT 2 SIGNED MEMORANDUM OF SETTLEMENT UP FOR VOTE TONIGHT.
[4]:約克大學的博士生獎學金制度,基本上是全額補助,但條件是必須每年持續擔任教學助理(TA,與台灣的TA不同,約克的TA有自己的班,需要備課、教課、改作業、出席及給成績),否則獎學金將會被學校收回。若博士生申請到校外獎學金,則約克給的金額還會被扣除,稱為clawback。

了解更多心筠在加拿大多倫多的職場與生活觀察,文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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